她们钱都是放在一起的,彼此心里都有数,两个人对自己都是极抠门的。
沈妙真还收到两回家里寄来的钱,沈妙凤也是特别怕她饿到自己,但其实国家的补助就够她吃饱了,而且这里都是白米饭,不像家里,之前还掺很多粗粮,卡的嗓子眼儿疼。沈妙真都退回去了,他们存下钱太不容易,她不能花得心安理得。
“今天我们只预习一个小时的英语就行了,我已经能跟上老师的节奏了,上次随堂测验的默写我还拿了满分。”
沈妙真觉得万事开头难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了,刚开学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每一堂英语课都会是焦灼又无措的,被老师叫到回答问题只能局促又狼狈地站在那儿发不出声音,但没想到一天天一节节的课程下来,变化这么大,这变化不是她说的,是老师说的,老师说她是班级里发音进步最快的同学了。
今天沈妙真学习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总之不像往常那样踏实,贾亦方合上书本。
“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我有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
沈妙真神秘兮兮地拿出来一块儿手帕,把木桌认认真真擦了个遍,然后小心从包里掏出来一堆东西摆上面,跟贾亦方说。
“我舍友,就是那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舍友,她有盘磁带绞断不要了,就送给我了,你瞧。”
沈妙真是真的很开心,一盘磁带对她来说太昂贵了。
至于详细过程,她不会跟贾亦方说的,那太狼狈局促。
“我问过同学了,她们说修得好的话只会很轻微地停顿一小下,如果是在伴奏地方,那听起来就跟没断过一样,我运气多好!”
沈妙真学着她观摩别人接带子的模样,用圆珠笔慢慢卷动磁带,把断了的磁带小心扯出来,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出斜角来,然后用玻璃胶纸粘上。这期间她一直屏着呼吸,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候头顶上飘飘洒洒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到了沈妙真头顶,她换个姿势都不敢,还是很小心的用拇指刮着胶条,确保粘得牢固,没有一点气泡,然后又趴下身,胳膊靠在桌子上,沿着磁带边缘把多余的胶条剪掉。
“瞧,是不是都看不出来,我给你讲,你绝对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曲,特别美妙,就像在做梦一样!”
沈妙真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递了一只耳机给贾亦方。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
沈妙真闭上了眼睛,内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她之前从没听到过这样好听的歌曲,这样朦胧的、甜蜜的,引人入胜的嗓音,沈妙真恍惚中觉得起风了,所有的被吹落的桃花杏花樱花……旋转着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一路往上,摘掉了她头发上的那片枯叶。
千言和万语随风——
吱吱轰——
磁带转到修复过的地方时发出地震洪水一样的巨大轰隆声,戴着耳机可算是遭了殃,像要被震聋了一样。
“哎,看来接得并不好。”
沈妙真有点失落,早知道这样,她就花钱让经验丰富的人接了,也没几分钱,但她太吝啬,实在是舍不得。
“其实也没事儿,唱到这里时候我摁快进就好了,这样就吵不到耳朵了。”
沈妙真云淡风轻地解释,又把耳机递给贾亦方。
但由于这首歌本来就不长,沈妙真又是那种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沉浸进去的,所以她总是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了才手忙脚乱地快进。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噪音吵到耳朵了,或者说已经吵到麻木了,贾亦方本来感官就十分敏捷,他现在一听到邓丽君声音就开始提前头疼。
于是在又一次唱到修补的带子时,贾亦方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
沈妙真也摘下耳机。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儿,我们早晚能买得起好的磁带,买那么高一摞……”
沈妙真用手夸张地比画着。
“等我们毕业了就好了,老师说我们专业以后就业面很广的,电视台报社各个文化宣传部门……哪哪儿都缺人!我还想去拍电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电影你知道吗,导演就是我们师姐!不过她是60年代的大学生了……但是听说工作之后也要论资排辈不是那么容易出头的……”
两个人一见面就总有说不完的话,贾亦方虽然话少,但也会和沈妙真说,不过有时候他说的话做的事情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师要申请单人宿舍,然后被骂了回来。
“动动脑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现在住宿这么紧张,78级的用不了几个月也要来了,哪有地方给你安置个单人间,况且教职工的单人宿舍都不够住的。再说了,婚姻是私人事务,学校是集体学习生活的地方……我们现在每周见一两次面已经很好了,北京这么大,我要是考到了别的离得远的学校,没准儿我们一个月也不一定见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对现在的生活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国家给的助学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领的每一笔钱她都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后一班车要开过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学校吃饭吧……”
沈妙真买了两个包子,虽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来,她边吃着边往宿舍方向走,心里想着事情。
这时候,一个挎着包的女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头,发现是代木柔。
她已经懒得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叙述代木柔的光鲜了,总之和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记忆中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下乡时你确实给我带来不少快乐,我那时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随你,我只是通知一声,我要结婚了。”
代木柔从包里拿出一封请帖,递到沈妙真手里。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论代木柔说什么都绝不会搭理她的,但她还是没忍住翻开了喜帖,姓桑,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从未听到过的名字。
“这是谁?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你为什么不上大学?这样还不如和钟墨林在一起,一起读大学,我相信你考得并不会比他差。”
“认识久不久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我已经安排工作了,现在正是缺人的好时机,读书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至于钟墨林……”
代木柔摊开手,以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说。
“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当时我还小,巨大的社会变动没必要苛责一个被吓到接近失语的小孩子,没有我也会有另一个人跳出来。”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越来越陌生了,也可以说,她们原本就没熟悉过。或者按照她的逻辑说,她们相识也只是巨大社会变动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来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会再有知青这一群体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钟墨林远一些,他是一个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蒙蔽打动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对他不感兴趣,对你也不感兴趣,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你还记得崔春燕吗?她死了,你走没多久她就死了。”
“谁?”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疑惑沈妙真为什么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忽然提起这样一个晦气的话题。
沈妙真冷冷注视着代木柔,人竟然可以变得这样快,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得。
第70章 新生活
“哎妙真, 等下没课,桑容说要带我们出去玩,你不去了吗?”
桑容是本地人, 对城市各个角落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比较了解,像个资深导游, 一般她组织的大家都挺爱参加的, 她其他学校的朋友也多,偶尔组织些有意思活动, 还能认识新朋友。
“嘿,妙真姐才不去呢, 她肯定是要去找她那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丈夫去了,再让人给骗跑了, 哎要说西北不应该是风硬水硬人更硬吗, 怎么你丈夫看着一点也不硬?”
“桑容你小小年纪别一天天地口无遮拦, 怎么说话呢!”
杨春许照着桑容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
沈妙真瞪了桑容一眼, 自从上次贾亦方露脸请大家看了电影之后, 桑容一天天地就总是开沈妙真的玩笑。她知道贾亦方长得好看, 但并不想让别人把贾亦方当作私下的谈资, 再说了,好看也只是视觉上舒服一些,在眼前晃久了不都长一个样,老了都会长白头发增加一道道皱纹,这有什么可说的。
别看沈妙真话虽这么说,但之前很多时候她和贾亦方生气, 看着他那张脸就气不起来了。
“我当然不是去找他,但我也不跟你们去,因为——我、对、哄、小、孩、没兴趣!”
“你!”
沈妙真话说得斩钉截铁, 利索的把自己头发绑成了两条辫子,她头发长得真快,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夏天。她其实和贾亦方有阵子没见了,贾亦方正忙着辅导那位即将高考的少爷,用贾亦方的话说,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纯属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大傻子比较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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