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子沉默了。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是送晚膳的内侍来了,除了例菜,还有一小壶甜汤。
又是加了料的。
小世子盯着那壶汤:“你说的对,下毒实在太明显了。”
小昀之撑着小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算要杀人,也不该用这么容易留下后患的法子。”
“你有别的法子?”
小昀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烟花台:“今日烟火大典,刚才走来的路上,我看到烟花台东南角是储备火药的地方,不过,观望台下也有个棚子储备了少量的备用火药。如若能想个办法让那些工匠打开棚子,将火药开封,再想办法让棚子里‘不小心’失火……”
小世子跟过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她:“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一见如故。
她想的法子和他原本筹划的第二个方案,可谓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小娃娃可能心里只想着让他们被火药所伤,吃个亏,可他心中所想,是要让他们死。
“礼炮轰鸣,火星四溅,烧伤难免。”小世子道,“若运气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皇上最重吉庆,万寿节期间见血光是大忌,他们不但受伤,还会失宠。”
事实证明,小孩儿是最容易上头的,尤其是在恶作剧这方面。
就算是姜昀之,也不可避免地被这大计划给吸引住,忘了给兄长送饭的事儿。
两个孩子在暮色中对视,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酉时初,观景楼已灯火通明。皇帝与群臣陆续入座,刘显和周文远果然在列,位置靠前,正低声交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向皇帝提议以皇子替世子的事正中皇帝的心怀,今日受了赏。
他们不知道,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宫墙阴影中。
小世子熟知宫中的每一条小路,带着小昀之绕过守卫,来到烟花台附近。
这里忙而不乱,内侍和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按照规程,第一波烟火后,会有专人从东南角的取火药补充,以备第三波使用。
“看,那里。”小昀之指向角落的木箱,“被油布盖着防潮。”
小世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我带了点儿杏仁酥,还掺了蜂蜜。”
“你要用来吸引蚂蚁?”小昀之抢答道,“甜味会吸引蚂蚁。等取火药的人来时,看到蚂蚁聚集,便会觉得火药发潮打开油布挨个检查,但这也意味着会被耽搁时间,而这第三波烟火,是最不能被耽搁的。”
小世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工匠们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触怒了圣心,会直接调用观景楼下的备用,打开棚子,那里正好离刘显和周文远的位置最近。”
小世子摸了摸小昀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我拿了杏仁酥,以为我拿来吃的呢。”
小昀之挥了挥脸上的手,依旧一脸严肃。
计划清晰了。两个孩子在阴影中等待,心跳如鼓。
酉时二刻,第一波烟火冲天而起,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两个小孩儿猫在周围,看着蚂蚁已然将箱子包围,密密麻麻地爬动。
第二波烟火结束时,取火药的工匠匆匆赶来,看到蚂蚁,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喊人来检查箱子,一番折腾,害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去观景楼下取临时备用的,把棚子打开,赶紧开封火药,搬些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观景楼,世子和昀之跟上。
观景楼下,临时火药存放在棚子里,距离刘显和周文远的座位仅十丈。
棚子的不远处,被世子提前安排好的内侍早就挂好了铜镜,一个装饰物般的铜镜,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对准火药棚旁的灯笼。
灯笼的纱罩旧了,长时间受热的后果可想而知。
“今晚是东风。”小世子微笑道,“现在棚子打开了,风一吹,正好从火药棚吹向观景楼,如果灯笼着火落下,火星顺风会飘进门敞开的火药棚内。”
如若棚子不打开,单烧棚子烧得慢,很有可能还没爆炸就被发现了,但现在棚子打开了,能直接烧到棚子里被匠人开封的火药,那烧起来可就快了,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的纱罩已然在冒烟,不过在夜色的掩藏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儿烟气。
“着了。”小昀之抓紧小世子的手。
青烟变大,一缕火苗冒了出来。
火苗迅速蔓延,灯笼坠落,东风呼啸,带着火星飘向棚内,棚里的油布先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甚至此时,台子上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毕竟视角是错开的,而他们的视线都望着天空。
不知情的烟花台那边,准时点燃了引信。
“砰——哗!”
第一发礼炮升空,巨大的声响吸引众人的吸引力,更让他们无法发现别处的异动。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火如约绽放,与此同时,火药棚的火势瞬间失控。
“轰!”
一声比礼炮更响的爆炸声响起,观望台下的火药爆炸了,量不大,但足以掀起气浪和火焰,刘显和周文远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小昀之和小世子兴奋地对视。
侍卫们慌忙救火救人,观景楼乱成一团,皇帝被护着离开,群臣四散。
远处宫墙上,小世子牵着昀之奔跑着离开,追着烟花蔓延的方向跑,此时已无人欣赏烟花,能有心思观赏的只剩下他们。
两个小孩儿逃命般追逐着烟花,好似害怕身后有人跟着,又好似害怕再跑慢点儿,就跟不上烟花了。
“看。”小世子指向夜空中最大的一簇金色焰火,凑到小昀之耳畔问,“像不像他们撑得太饱、终于炸开的肚皮?”
小昀之依旧在装小大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朝廷除了两个贪官。”
小世子觉得她那小肉包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爱极了,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有说不清的畅快。
就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很久很久之前,小世子便孤身一人地来到了京城,过早地成长,过早地遭受皇权斗争中的恶意,其间倾轧,全都是他一人挨了下来,开始时觉得委屈,后来觉得痛苦,最后习惯了又觉得麻木,将自己染成了和那些恶人一样的颜色,丢失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不同了,他身旁有了小昀之。
小小的世子,有了小小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共赏这漫天的烟火。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小世子热忱地望着姜昀之。
小昀之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可。”
小世子嘴角的笑愈发提起来:“你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么?”
烟花下,小昀之以小学究的语气道:“李白《长干行》里有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往后我们做一对青梅竹马,”小世子道,“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
小昀之作高人状:“从今日的事来看,可能是我护着你。”
他握紧小昀之的肉手:“往后,我们做密不可分的朋友,一同长大,一同活着,再以后我们永远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小脑袋里,畅想起往后安乐的人生,不知什么是男女之情,只知道,想在这夜色里,和自己一见如故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小昀之瞧了他一眼,依旧沉稳:“可。”
小世子用力抱了一下小昀之,而后指向天上,难得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孩童天真:“你看那烟花,散开后像不像个大西瓜。”
“我看你像个大西瓜。”林老道对着榻上昏迷的魏世誉道。
这臭小子还说起梦话来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
人家小姑娘可能都快走出幻境了,结果他现在一进来,好了,做起青梅竹马的美梦来了,一带一地,全都醒不来了。
第66章
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林老道抬起手, 朝两人额头上都贴了一张符。
黄符附上了两人的额心,瞬间发黑,化为灰烬, 林老道掐指一算, 顿时知晓两人无法走出幻境的原因。
一个不想离开童年, 因为离开那一年,意味着惨案的发生, 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一个在虚假的童年里遇到了从前没能遇到的缘分, 想重活一次,想同对方青梅竹马地长大, 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都是陷入了痴念。
林老道叹了口气。
迷鬼强就强在这里, 总是能准确地猜到人心底最深的贪嗔痴,将人拖入深渊, 让他们不愿再醒来,再接管他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