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宗。
霜古山。
岑无朿回到了宗门,一路上的弟子们俱躬身行礼,一声声‘大师兄’后没一个人敢抬头。
内门弟子们对岑无朿的敬畏是深到骨子里的,自他们进山门后,已然目睹太多天之骄子与大师兄比试后沦为废人、修为尽失的例子,众人对这位剑尊,畏比敬要多太多。
明烛宗宗规森严,极重礼法,由是岑无朿已经离开了,几位行礼的弟子还保持行礼的躬身姿视。
岑无朿冷漠地瞥过他们。
这才是尊卑礼法,弟子们见他时会拘谨地垂首,而不是像姜昀之一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
岑无朿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影。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岑无朿的居舍和他整个人一样冰冷,没有任何人气,池塘里没有任何活物,有的只是冰冻的水。
他行至院子里,忽而停住脚步,凛冽地往天际看了一眼。
又来了。
他能感应到万里之外,有邪物在地底游动,显然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预谋朝他靠近。
也许凌晨就能到达,也许明日白天才能找到他。
岑无朿冰冷的双眼更显无情,神魂中升起一股深深的不耐烦。
真是……让人厌烦。
这个世道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起码在他看来,全无意义。
迟早有一天,会彻底陨灭。
这股厌世让岑无朿周身的灵压更盛,庞大而无情地往下镇压,让方圆十里的鸟兽都尖叫着往外逃亡。
波动的灵气灼烧神魂,岑无朿头痛欲裂,虽不露于形表,骨节分明的手充血,手背青筋毕现,此时,一股柔和的春雪气息若有若无地传来,将岑无朿周身的躁气缓慢地吹散。
哪里来的雪?
岑无朿垂眼,望向自己衣摆上多出的丝帛,洁净的春雪气息由此传来。
少女乌黑的双眼历历在目:“我会让师兄看到我的。”
岑无朿皱了皱眉,手一抬,丝帛于瞬间焚烧,化为灰烬。
那若有若无的春雪气息也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姜昀之所坐的马车上,环佩发出了一声轻响。
神器:“!”
神器:“这是怎么了,明烛宗天道之子的好感度凭空加了一分!”
闭目养神的姜昀之睁开了双眼,嘴角轻轻地勾起笑:“看来,丝帛没有白白留下。”
第12章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清晨,雪花飘飘洒洒落下,于晨光中泛出光亮,鸟鸣声清脆而响亮。
马车回到了负雪宗。
马车内,姜昀之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子,往外走。
神器惊奇地感受到随着他们抵达负雪宗,昀之身上独属于明烛宗的阴沉气质逐渐褪去,缓慢地转变回她在负雪宗的纯澈与洁净。
身上的罗裙也变回了荔枝白,如瀑的发丝盘成了两股垂髻,粉白的发带垂落,从身后望去,少女若粉雕玉琢的雪兔。
神器:“卡、卡哇伊。”
姜昀之朝山上走去。
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苦修了。
-
日头亮,山景无限好,可惜和苦修的弟子们无缘。
一群弟子们刚结束负重绕山跑,拖着沉重酸痛的躯体前往寒潭。
昨夜没有卷神的存在,众人约定俗成地没有卷起来,休息得不错,所以这次绕山跑没人倒下,俱有余力去瀑布打坐。
行至瀑布旁,弟子们在瀑布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本能地定住了。
果然,‘卷神’回来了。
弟子们:“……”
轰鸣的瀑布呼啸而下,溅起阵阵庞然的水雾,从天而降的水流几乎要将潭中人给砸裂开,姜昀之坐在最湍急的水流下,任由瀑布如石般砸落于身,静默地闭目打坐,不动如山。
“她不怕被瀑布砸裂开吗?”一位男修士远远望着姜昀之开口。
是上次说要给竹筒饭的男修士,名叫萧舟。
萧舟:“为了保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瀑布中央打坐。”
萧舟:“真是个狠人。”
另一女修士,名叫叶素玉,她道:“昭明道友今日打扮得好生……可爱,像雪中白兔。”
说完,叶素玉因自己的话打了抖,她竟然会觉得卷神可爱。
萧舟:“还小白兔呢,我看像个大白虎。”
这话声音太大了些,周围人都听到了,包括瀑布正下方的姜昀之也朝他看来。
对上姜昀之沉晦乌黑的双眼,萧舟的灵魂仿若都被看透了,他莫名打了个哆嗦,立马垂下脑袋。
等等……
不对啊,他记得姜昀之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气质么,怎么突然有了如此深沉的眼神?
昭明道友明明是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纯真气质,适才的阴沉气质可一点都不像她本人,如若她一开始就有如此的气场,也不至于被其他人戏称为‘瓷美人’了。
是他看错了吗?
姜昀之:“……”
忘了,这不是明烛宗。
萧舟再次抬起头,朝姜昀之望去,只见少女朝他瞥来一眼,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
啊……刚才果然看错了。
果然还是这种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模样。
不过这也不耽误他被格格不入的姜昀之卷生卷死。
三个时辰后,又到了弟子们最讨厌的捞珠子时分,池子的里飘满血和尸体,暗红的浆液翻滚,被瀑布冲刷了一整个下午的弟子们魂魄出窍,双眼放空地看着池子里的尸体,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子里,姜昀之已经捞了有一阵,修长的身影没有任何停歇。
萧舟举着竹筒饭,眼神涣散:“难道她不累么?”
叶素玉:“她似乎已经捞满十个了,这么快。可为什么还在捞?”
萧舟一脸想死地神情吃着竹筒饭:“不知道啊,别卷了,别卷了……”
神器:“这不是卷,这是得把后面四天的珠子也捞完,这样就能把时间空出来,去明烛宗练剑。”
“潜心修炼果然会让人进步。”神器道,“契主,你好像有进步了。”
上次她是五个五个地捞,这一次已经能一次捞出八个珠子,修长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珠子,手背青络毕现,无论血珠子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她的手掌。
到最后,姜昀之一次已然能捞出十个珠子,所到之处,血珠子被她扫荡一空。
“恐怖如斯。”萧舟看着手中的竹筒饭,一粒米饭都吃不下了。
看看人家!
再看看自己!
还吃呢!
好多岸上的弟子瞧见姜昀之一次能捞出十颗珠子,被刺激麻了,实在受不了地下了水,也想要进步。
“不是我们不能,是我们没那么卷罢了。”
“受不了了,我现在也要捞出十个珠子。”
弟子们“噼里啪啦”地下水,如同炸进油锅的鱼,溅起一波波水花。
姜昀之专注于观察水底血珠子的轨迹,没有发现血池里多出许多人,自己的身边也多出许多弟子。
直到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一个蒜头鼻的弟子,名叫王樵,他恶声恶气道:“别捞了!”
姜昀之依旧盯着水下的血珠子,反应了会儿才直起身,意识到对方在和她说话,露出懵懂的眼神。
王樵:“说的就是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都捞完了,让别人怎么捞?”
姜昀之抬眼道:“池子里每天都会诞生上千颗血珠子,不存在捞完之说。”
王樵:“可是你这里的珠子尤其多,你占据了最好的地方。”
他大手一挥:“你别再在这里捞了,把地方让出来。”
“不是这里珠子多,是我捞出来得多。”姜昀之平静地陈述。
王樵横眉冷对:“那你就是不走了?”
姜昀之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这位道友,你知道先来后到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许是在明烛宗释放过阴暗面的原因,姜昀之面对不耐烦的事,自然而然地没再隐藏内心的厌恶,她沉声问:“需要我教你?”
王樵听完后大怒:“你!”
他没能说完,因为姜昀之直接在手中捏碎了一颗血珠子,发出的动静让王樵瞬间停下了话语。
能空手捏碎血珠子,此人的修为比他所想象的要高。
姜昀之:“你若是想和我比试,也行,你赢了我便把位置让给你。”
少女脸上的笑依旧纯净美好。
王樵愣了愣,望着漂浮在血水上的血珠子碎片,终究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