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眼,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全都静了。
这、这是人么?这难道不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么?
姜昀之气质冷肃,众人逐渐散去,不敢再多看。
人群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处,丹凤眼透过面具,一动不动地盯着姜昀之。
‘霜落竹影,月穿林隙’,魏世誉看着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些字。
天际已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此人举起了伞,又咳嗽了几声,像极了一段轻而密雾,雨若是再大些,说不定会被吹散。
魏世誉爱作画,可只爱作山水画,从未作过人物画,他觉得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画卷的意境,画人入画,有若画蛇添足。
从前他是这么觉得的,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人配不上入画,是他没见过配得上入画的人。
怎么会有一个人,容貌、姿态、身形、走动的姿势、发丝吹落的角度,眉眼的弧度……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心上了。
之前当街看到她救人,还觉得是多管闲事之辈,如今魏世誉定定地看着人,连雨大了都没能察觉。
高大的身影往前几步,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
身旁兀地多了一个人,神器在灵府里大喊一声‘天道之子!’,姜昀之举着伞的手愣了愣,疏离的眉眼却动也没动,只望着来人。
来人高大至极,肩宽腰直,脸上戴着面具,但英朗的轮廓是遮不住的,步履平稳而利落,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男人肃正从容,眼窝深遂,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锐利的、深沉而厚重的赤金色,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到无声沸腾的熔金。
魏世誉:“姑娘,留步。”声音低沉若深渊中流淌的潭水。
姜昀之抬起了伞,淡淡道:“何事?”
魏世誉紧盯着她,言语间有笑意,他指向不远处在马车旁站真的孩童:“我是他的哥哥,刚才在街上多谢姑娘救了我的弟弟。”
孩童:“?”
这人说什么呢,他活到这么大,可没有什么哥哥,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怪人,怎么充当起他的哥哥了?
害怕救他的姜昀之受骗,孩童突然鼓起勇气,想大喊着否认魏世誉的说辞,嘴一张,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姜昀之轻声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魏世誉的身上:“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看到她要走,魏世誉跟了几步:“姑娘也是要上山参加喜宴么?”
他说话时,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每个轮廓都印入眼中。
姜昀之还没说什么,腰间的环佩发出一阵轻响。
毫无道理地,接连响了十下。
第22章
“姑娘喜欢?”
神器发出尖叫声:“十分!”
神器:“不愧是白月光效应, 一下加了十分!”
开挂了,真是开挂了,昀之就是它的挂。
魏世誉看出姜昀之的体弱与不便:“我也要上山, 不如一同前往, 我替姑娘撑伞?”
姜昀之轻声说完“不必”后, 手中的伞还是被魏世誉那宽大的手掌接了过去,随和中有着明显的不由分说。
魏世誉替她撑起伞。
姜昀之咳嗽几声, 虚弱的身体让她不想和人多争执, 面容略显冷淡些,但最终还是对魏世誉说了声“多谢”。
两人往山上走, 姜昀之走得慢, 魏世誉便放慢脚步:“姑娘为何要上山,也是来参加喜宴?”
姜昀之言简意赅:“来找郎中。”
魏世誉问:“姑娘生了什么病?”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再言语。
魏世誉也没再追问,将手中的油纸伞更偏向她。
真是个病弱的美人,这薄薄的雨丝,别把这瓷美人给吹倒了。
姜昀之不知魏世誉在想什么, 只知道伞一直偏向自己,而雨丝大了些, 高大男人的肩背已然被淋湿。
一直沉默的她终是开口:“伞偏了, 你也给自己打着些。”
“好。”魏世誉几乎是立即应声,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故意将伞打偏,就是为了等她的这一句。
魏世誉没把伞挪向自己多少,一边往前走一边替姜昀之踢开地上的树枝:“不知可否知晓姑娘的名讳?”
姜昀之抬眼望着他, 魏世誉便也回望回去, 面具下眉尾轻轻一挑, 似是在回应她的打量。
姜昀之:“阁下并不以真面目示人,却想知晓他人的真实名讳么?”
魏世誉轻笑几声:“我长得可怖,不摘下面具,是怕吓到姑娘。”
他道:“下次吧,若是有缘能和姑娘再见一次,我必定让姑娘见识见识我长得有多恐怖。”
姜昀之淡淡应了一声“好”,显然对他的可怖长相没多大兴趣。
如此,她的名讳也不必再说了。
魏世誉:“姑娘不好奇我的身份么?”
姜昀之望着山野的烟雨,漫不经心道:“你是做什么的?”
魏世誉:“我是一名画师。”
说谎。
明明是个世子。
姜昀之没有戳穿这个谎言,轻声道:“嗯。”
魏世誉看出瓷美人对自己确实没几分兴趣,面具下的笑却加深:“姑娘刚才在马车里,把杏仁也用出了飞刀的气势。”
姜昀之:“雕虫小技罢了。”
说罢,她又咳嗽几声,修长的手指半掩自己的侧脸,这么一咳,将苍白的脸给咳红了。
魏世誉盯着她。
美则极美,可病弱总是让人心怜,让人担心她就此倒下。
魏世誉:“姑娘,我扶着你吧。”
听到这话,瓷美人的眉头蹙起,眉眼间有不明显的薄怒,似乎很讨厌他人同情她的病弱,也很讨厌自己需要让别人搀扶的身体,她冷冷道:“不必。”
即使身体不适,姜昀之也执意独自上山。
魏世誉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真是个倔强的瓷美人。
魏世誉把伞给姜昀之好好地打着:“在主街的时候,姑娘为何要帮我弟弟?”
姜昀之用手指拨开眼前低垂的树枝:“想帮便帮了。”
魏世誉:“若被为难的人是我,姑娘也会帮吗?”
说罢魏世誉自己先笑了,这是个什么问题,他真是……没话找话。
姜昀之漫不经心道:“阁下如此高大,就算没有他人的庇护,也能自保。”
魏世誉似笑非笑:“不行啊,我身无他技,外强中干,若是遇到了事,还得姑娘保护我才行。”
这话说得嬉笑,姜昀之被他的语气给逗笑,难得轻笑了一声。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笑。
又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姑娘背的是什么?”
姜昀之:“弓箭。”
魏世誉:“弓箭?”
姜昀之淡淡道:“用来自保罢了。”
为何要自保?
这么个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姑娘,她为何孑然一人,她的侍从呢,为何如此病弱身边却无人侍奉?为何要独自前来求医?
魏世誉想到了这些,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还没有那么在意。
瓷美人确实很美,但仅此而已,停在了初见的欣赏上,再多的,就没了。
魏世誉正想着,一时不察,他们已经走到了山上,而手中的伞已被姜昀之抽走,姜昀之甩了甩油纸伞上的雨珠,将伞收了起来。
山头上早早支起了红绸,平整的空地上摆满长案和圆桌,覆鲜艳桌布,上面摆放着碗筷酒壶。
桌子旁已经坐了许多人,抓起花生吃起了热茶,山道上还在不断来有新的宾客,手上提着篮子和酒坛,说话声和谈笑声混合在一起。
有个灯笼掉下来了,三两个人立马走过去,站在凳子上把刻着喜字的红灯笼挂回去。
灶火味从后院传来,偶尔哄笑出几声敲碗的声响,许是在打趣尚未露面的新娘子和新郎官。
可谓是喜气洋洋。
如果不来收钱的话,那这画面便更和谐了。
有人提着篮子,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找宾客收钱,姜昀之刚坐下,篮子就递到她跟前了。
男人是新郎官的亲戚:“姑娘,一块银石。”
姜昀之愣了愣,从腰间摘下了钱袋,不多不少,只剩下一颗银石,她轻轻地掷到了篮子里。
男人这才有了笑模样,朝姜昀之身旁坐着的魏世誉走去:“官人,一块银石。”
魏世誉扔完银石后,目光落在了姜昀之空空如也的钱袋上。
看来瓷美人的日子不太好过啊,仅有的钱财也为了救人,给了他那个假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