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回鸿胪寺!他要回王都!
李长吏思路很清晰,他想把握住魏世子来琅国的这个先机,利用官职邀请易国世子来络阳游玩,相谈甚欢后与其谈下几笔往来事宜,必能立大功。
按照规矩,这事儿得先来请示一下总督。
李长吏:“都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侍从:“回禀大人,都督估计是去收妖邪去了,这没法有个归期。”
李长吏:“听闻都督的师妹被他接过来了,既接过来了,都督不得每日尽早回来关照一二么?”
侍从:“于私当如此,不过妖邪当前,当然公事为先。”
李长吏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没办法了,我只能留下一封折子,到时候他回来了,你替我交上去。”
侍从连连应好。
李长吏留下折子,呢喃道:“这事儿只要上报了就算是合乎章程,倒也不必等都督的回信,我先回去敲定邀请事宜。”
说罢,匆匆离去,显然立即要回官署,把请魏世子来络阳的事定下来。
窗墙旁,姜昀之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冷淡的神情愈发沉郁,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们要邀请魏世誉来络阳?”
神器:“魏世誉可不能来络阳!络阳是我们在琅国的根据地,他要是来了,可不就很容易和我们撞上么!”
姜昀之:“不是‘容易’,是‘一定’。”
魏世誉来络阳,不可能不来国公府。
神器被李长吏的话轰得方寸大乱:“契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姜昀之皱起眉,抬眼,目送李长吏离去后,她转身走出来,快步朝外走。
府门前,书童注意到她要出门,连忙跟了上去:“道君,您去哪儿啊?”
姜昀之走得快:“出去采买。”
书童:“那我和道君一同出去,您初来乍到,对络阳市坊不熟悉,我可以替道君你带路。”
姜昀之冷冷道:“不用了。”
说完她朝书童看了眼:“有什么想买的,给你带一份。”
看着姜昀之不甚耐烦的神情,书童飞快地报了几个零嘴的名字,姜昀之略一点头,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书童的视线中。
书童:“……”
-
几里之外,李长吏早就赶回了官署的直房中,他亲自写完邀世子来络阳的文书,坐待墨迹干透,再装进匣子中,待会儿再让书吏送到用印房中盖印、封装,最后发出去。
李长吏欣赏着自己的遣词造句,默念道:“络阳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少女的声音:“邀他来络阳干什么,这破破烂烂的妖邪之地,哪个地方配得上辐辏之地这四个字了?你这文书该烧成灰烬,重新拟一份邀去王都的才行。”
李长吏吓得惊叫了一声:“谁!”
他缩着脖子往后一看,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他身后多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少女身影,正躬身,嘲讽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书。
李长吏:“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怎么没通报,大胆,你到底是谁?”
姜昀之淡淡地垂眼:“你祖宗。”
李长吏:“……”
李长吏大叫一声:“大胆小儿,竟敢狂悖如此!来人!”
舌头的话停在了‘来人’这两个字上,李长吏惊恐的脸突然停滞,因为姜昀之的手指悬空抵再了他的额前,一道无情道的印法被注入他的识海。
姜昀之冰冷地盯着他,嘴中念念有词,李长吏正随着她的口诀随之失去记忆,若呆滞的木偶一样将头往下歪。
姜昀之的嘴角升上一抹阴沉的笑,欣赏着自己的木偶,她留下一句:“抬起头。”
‘木偶’李长吏呆滞地望向她:“是……”
姜昀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李长吏缓慢地点头,记忆混乱地搅动:“是……”
姜昀之拿走桌上的文书,转身离开,李长吏的脑袋“啪”得倒在案桌上,眼前模糊看到一道修长的少女身影逐渐远去。
等李长吏再次恢复意识,正提笔书写文书,他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总觉得额头有些胀,正准备提笔落下‘络阳’二字:“不行……”
络阳太破烂了,邀人家来互通,来络阳这个百姓都不愿意居住的地方干什么,要去也该去繁盛的地方。
李长吏并没有落笔‘络阳’,改为‘王都’:“琅国王都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王都虽然远了点儿,到时候他可以快马加鞭赶去迎接,肯定是来得及的。
门外,姜昀之已经走远了,文书在她的手心被烧毁,化为灰烬掉落于地。
-
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是未时。
神器:“文书大概已经发出去了,魏世誉应该不会来络阳了。”
神器:“说实话,他这个天道之子耐心很有限,此次来琅国估计也是乘兴而行,就算长吏邀他去王都,肯定也没什么兴致。”
姜昀之拿起了剑经,淡淡道:“他最好是。”
神器:“话说,契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易国南境,找世子给我们作画?”
姜昀之:“后日吧。”
神器一惊:“这么快么!”它原本这事儿会被昀之推迟至月中。
姜昀之:“得快些,没时间往后推。”
毕竟她作为一个病弱的瓷美人,很缺钱。
姜昀之翻动书页,她抬眼:“若是再不去,他该把我忘了。”
看了会儿剑经,姜昀之提起长剑走到了院子里,专注地练起剑来,身随剑走,心无旁骛。
练剑三个时辰,少女虽练的是剑,却也能触类旁通,悟出些有关无情道的术法,只不过她不能在院落里光明正大地练起无情道,就算有所悟,也得等晚上,闭门不出后躲在屋子里再练。
又练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姜昀之难得累了,她连着数日都没睡觉,现在身心俱疲,困意终于找来,姜昀之提着沉重的躯体往回走,低声呢喃道:“该休息了。”
走到曲廊的地方,身体一矮,少女就那么倒了下去。
眼下青黑,纤长的睫毛阖上。
呼吸平稳,就地靠着柱子睡着了。
神器:“契主!”
神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用它少得可怜的神力把契主移回几步之隔内室,神力这么少,应该用在关键地方上,譬如‘一叶障目’上。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神器一看,岑无朿回来了,正往此处走。
肃正的身影从石径处走来,显然只是路过此处,行至曲廊,岑无朿瞧见一道意外的身影。
怎么睡在这儿了?
姜昀之倚于柱下,肩身略微歪着,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往下垂落,青丝跟着往下垂,眉眼间始终笼罩有若薄雾般的疏离和沉郁。
灯笼照在她的侧脸,沉睡的少女若夜色中潮湿的几行诗,美得静谧而无声。
岑无朿站在回廊外,垂眼望着她,少女脖侧的烫痕依旧绯红,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褪去……他的视线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开。
神器屏住呼吸,不明白这位冰冷的天道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离开么?
第30章
“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岑无朿踏上了回廊, 就这么低头望着,并不弯腰去抱少女。
略一施法,姜昀之的腰身被术法承接住, 被缓慢地托回了房中, 落于榻上。
自始至终, 岑无朿都背着身,从未望向少女的闺房。
不逾矩而冷漠。
“啪”的一声, 房门于他的身后阖上, 在这声响中,岑无朿离去。
若无若有地, 他想起姜昀之阖眼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阴郁不再萦绕在她的眉间,透露出几分淡薄的柔和。
倒是难得。
岑无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内室中, 姜昀之依旧闭目阖眼,神器担心她劳累过度而晕厥,仔细探寻一番,确认契主只是昏睡, 这才放下心。
神器:“咦。”
它注意到昀之脖侧的红痕没了。
神器:“怎么没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睡着的昀之并不会回应它的问题, 不过, 寂静的内室里并不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略微晃动, 像是害怕惊扰少女的安眠,只轻轻地响了一声,清透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