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
第31章
“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神器:“魏世誉若是来络阳, 肯定会来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神器:“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完了。”
神器若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姜昀之也有些心慌意乱, 只不过并不外露。
她只道:“先走。”
车夫应了一声“唉”, 马车滚着车轮子,依旧朝易国行驶。
神器:“契主, 我们就这么去么?”
神器:“按照李长吏的话, 魏世誉现下虽还没来络阳,但应该还在琅国, 我们去易国, 他若是不在,我们不就白去了。”
姜昀之:“以他的道行, 从琅国瞬移回易国,不过弹指而已。”
神器:“不过,他真会为了我们回易国么?”
姜昀之:“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便会来。”
神器:“但愿如此。”
姜昀之咳嗽几声, 不再回话,继续将手中的经书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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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 马车终于抵达魏世誉在木牌背后留下的地址。
姜昀之用手挑着木牌, 她掀开车帘, 从马车上走下去,南境居所的样貌纳入她的眼底。
幽幽竹林里的居舍白墙青瓦,格局疏朗,并无半分奢靡气, 静静立于林畔, 宽敞而遗世独立。
神器:“做戏做全套, 这居所果然很‘画师’,一点都不‘世子’。”
神器:“真雅致。”
姜昀之往前走,行至门前,垂眼望向门扉上的竹节纹路,她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神器:“契主,他不在的。”
姜昀之当然知晓。
她依旧又敲了三声门,沉闷的声响并不高,却十分清晰,姜昀之修长的身影在门外静立着。
四处无声,只余风吹竹林的簌簌。
神器:“魏世誉真的不来么?”
姜昀之淡淡道:“他会来的。”
此话落下,竹林里又起了一阵风,此风捎带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灵压,魏世誉高大的身影于瞬间落于竹林中。
依旧是那副戴着面具的世子模样,他来了。
魏世誉一眼便瞧见了病美人的背影,却并不现身,仍旧立于竹子间,远远地瞧向她。
她竟然真的来了。
魏世誉赤金的眼眯了眯,他看着门前的姜昀之,光影透过竹叶,轻柔地洒向她。
她侧脸的轮廓,仿若是画师用最柔的笔,蘸着清墨在宣纸上一气呵成的线,起笔落笔间,皆是不可言说的韵律。
又若初雪般,将融未融。
魏世誉就这般望着,一直没走出来。
神器:“契主,他好像来了。”
姜昀之:“嗯。”
一旁候立的车夫问:“姑娘,我们还等么?”
姜昀之在风中轻轻咳嗽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摇了摇头:“既然没人在,那就算了。”
说罢,姜昀之修长的手指将木牌挂到门上:“我们走吧。”
车夫:“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姜昀之:“先离开南境。”
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沉而低的声音打断:“我才回来,姑娘便要离开南境了么?”
姜昀之一愣,她朝身后望去。
魏世誉高大修长的身影从竹林立走来,面上戴着的面具完全遮不住他英朗的轮廓,声音是带笑的:“姑娘,你来了。”
姜昀之行了个礼,魏世誉略一回礼。
车夫见姜昀之找着了人,不再停留,回了马车。
魏世誉继而走近:“姑娘这般金贵的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昀之脸上有冷淡的笑:“阁下这是明知故问了。”
魏世誉逗趣道:“来找我作画么?姑娘,没有木牌的话,我是不认的。”
这是要她折返回门前将木牌再次摘下。
姜昀之立着不动,淡淡道:“那便可惜了,我没了木牌,看来是跟阁下无缘。”
说着,她举步要离开,立即被眉眼带笑的魏世誉拦下:“姑娘,某只是开个玩笑。”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咳嗽一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魏世誉却笑得更大声,仿若被剜了一眼不是他本人。
魏世誉:“风大,姑娘和我到屋子里聊。”
他推开门,走在姜昀之身后,陪她踏入门槛内。
入眼是宽敞的前庭,院中落有敞轩,庭院一隅是小片瘦竹,与院外竹林遥相呼应,风吹过时,两片竹俱婆娑。
稍远,可见一道蜿蜒廊庑通往内室。
魏世誉见姜昀之盯着廊庑看:“姑娘喜欢这廊庑?”
姜昀之:“阁下的居所雅静,站在廊庑中,可凭栏观雨,亦可静听风竹。”
魏世誉:“景好,还得懂景的人来赏才行。”
姜昀之环顾:“何处作画?”
魏世誉:“不急。”
他道:“姑娘先随我入敞轩,喝几口热茶才行,别让我失了主人风度。”
姜昀之轻抬起眼,淡淡道:“有劳了。”
敞轩内案几素朴,姜昀之坐定片刻,魏世誉斟好了第一盏茶:“今年新春的龙井,请姑娘品鉴。”
姜昀之只道谢,并未接过茶盏:“我喝不了。”
龙井性寒,和她的病根相冲。
魏世誉恍然收回茶盏:“是我失了体察。”
男子的话语中并无歉意,重新斟茶的动作倒是不慌不忙。
神器:“魏世誉这么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失了体察,估计是拿茶试探呢,真是恶劣。”
热水注入后,这回升起的是一股更为醇和的茶味。
魏世誉将茶汤推至她面前:“武夷岩茶,茶性温和,于姑娘的病无碍。”
姜昀之:“多谢。”
魏世誉无声地欣赏着病美人小口啜茶的模样,自己却没喝几口,显然不喜武夷茶。
魏世誉:“上回姑娘于客栈匆匆离去,我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在喜宴上救我。”
姜昀之:“举手之劳。”
她抬眼:“若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魏世誉轻笑:“那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像姑娘如此好心。”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姑娘虽不是修道人,却比那些修道人靠谱多了。”
姜昀之放下茶盏:“阁下为何那么讨厌修道人?”
魏世誉:“修道人,大多虚伪。”
怎么个虚伪法?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明知故问道:“你如此讨厌修道人,那么,你这辈子都不想修道了么?”
魏世誉:“当然。”
姜昀之轻笑一声,又咳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