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什么呢?”陈淙南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嘉难得对他耿直,“你这身……很帅。”
陈淙南下意识看她,脸上没有不好意思,心想,长进了。
陈淙南和明嘉赶到宴会时,赵锦州去门口迎他们,“出来松口气,我家老头子看我就来气,过生呢别给人气坏了。”
陈淙南拆穿他,“你不三天两头跑外面混赵老爷子能气起来?”
赵锦州气急败坏,“瞎说,我那哪里是混了?”
明嘉挽着陈淙南的手臂走进去,偶尔侧头听一听赵锦州孩子气的话,也会忍不住发笑。
大厅里奏着轻缓地乐声,名流贵胄云集,灯光辉煌,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看他们进去后,时不时有人举杯过来寒暄。
也有些不认识明嘉身份的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含着好奇,而这时陈淙南也会耐着性子介绍。
而后他们的目光会露出一丝恍然:哦,原来这位就是与陈家联姻的明家小姐啊。
她总在这时候觉得有趣,很多人也许不认识明嘉,但明家绝对不会没听过。
她在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明老夫人说的没错,家族确实是她的庇护。
陈淙南只聊一会儿就拉着她去吃些东西,“先填填肚子。”
她尝了几块水果,“你不用过去那边吗?”
她眼瞧着那边几个男士时不时往这里看,想来是想和陈淙南搭话。
陈淙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句话出自史记,她曾读过。
他这么一解释她瞬间就懂了。
以利而聚,以利而散。
今日这宴会上不知道多少人是为利而来。
她调侃他,“嗯,陈先生是块香饽饽。”
陈淙南很多年没听过她这样调皮的语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却是没忍住敲敲她额头,“明小姐也是。”
明嘉抬手捂住额角,想抱怨几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咱们陈公子这是欺负人呢?”
是俞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赵锦州那副腔调。
陈淙南嗤之以鼻,明嘉下意识想帮他解释一下,“倒也不是欺负……”
“明……嘉?”被俞裴挡住一半身影的人这会儿却全部露出来,语气不可置信。
明嘉目光移过去。
女人一头栗色微卷长发,妆容艳丽,却又带着点纯真。
她认出人来,是顾昭。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水蓝色的裙子也被她穿出张扬而不妖的美。
明嘉愣住好一会儿,陈淙南凑到她耳边时才反应过来,他问她,“你们认识?那是俞裴的……”
他似乎也不知道怎么介绍,上次见面俞裴并未直说两人关系,于是选了个折中的词儿,“朋友。”
她声音也轻,“我们是同学。”
她是这样介绍她们的关系。
顾昭语气有些涩,“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吗?”
明嘉想着其实她们之间应该是没什么好聊的,但还是向陈淙南示意,“我过去一下。”
陈淙南叮嘱她,“去吧,有事打电话,我就在这边等你。”
他总是怕她找不到他。
“好。”
她们站在二楼阳台处,此时天光已经隐去,风一阵儿一阵儿拂过她们面庞,借着室内的灯光,明嘉看见后花园里开得正好的几朵绯扇。
说要和她聊聊的人许久也不见开口,她淡笑着挑起话头,“我记得一中有一个天台吧,站在那里吹一吹风再舒服不过。”
顾昭也想起那个地方,“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在那里认识的。”
读书的时候,她们是两个极端。
她张扬,她内敛;她不爱学习,她时刻都在学习;她开朗明亮,她沉默疏离……
那会儿她躲在天台抽烟,被明嘉恰好撞见。
顾昭后来想,她们之间所有都得益于一个恰好,从一开始,她们就站在不同的世界,如果不是“恰好”,她们彼此的人生永远也不会有所交集,只是当时她看不清。
顾昭看着她,“你这算不算也骗了我一次?”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喜欢独来独往的女生并非孤寡无依,其实背靠‘大山’呢?
明嘉声音如常,“不算。我从未说过自己拮据,也很少提起家庭情况,所谓一切不过是你们道听途说,强加给我。”
顾昭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平和,“可是,你也从来没有反驳过,不是吗?”
“没有吗?“明嘉提示她,”吃穿用度我从来没有隐瞒,难不成我非得大肆宣扬自己的家庭背景才行?我也对你解释过,是你忘了还是刻意不相信?”
她总不能见人就说自己是谁谁谁。
顾昭一怔,想起那个傍晚。
她们绕着跑道散步,夕阳红了一片天,她迎着微风,对她说,“她们说的那些听听就好了,其实不是那样的,我过得挺好。”
是啊,她解释过,是她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
她无法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她不愿意接受朋友过的比自己好这个事实。
顾昭回忆曾经,她试着去想,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在父母眼中,她懂事听话;在老师眼中,她认真好学;在同学眼中,她乐观善良。
但其实,她会偷偷躲在天台抽烟,她也不爱学习,也没那么善良,面对那些围上来问她题的同学,她内心其实十分不耐烦。
如果没有认识明嘉她也许会一直这样虚伪下去,可是偏偏她在那次撞上她抽烟。
她内心煎熬,生怕她说出去,于是假意靠近她,和她成为朋友。
在一步步靠近她的过程中,她也对这个在班上安安静静的女生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学习很好,长得也好看,性格也很好,虽然话不多,存在感不强,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人缘其实也不差,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
她是个矛盾而又奇怪的人,她羡慕她的舒服以及自洽。
顾昭艰难地抬起头,“明嘉,一直以来,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语气认真,“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
明嘉以前想,如果有一天,她向她道歉,她一定不会接受。她重情,无论亲情还是友情,付出的都是真心的。
可是真当这一刻到来,她却改变了想法,年少的明嘉也许会骄傲的转头走掉,可当下的明嘉不会,“我想这句道歉是我应该得到的。”
尽管她不明白这句道歉里是她的真心实意,还是为了她自己能心安。
她声音轻下来,“顾昭,人非完人,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也不是。很多事情我不计较,不是因为我好说话。”
顾昭沉默,突然笑出声,看啊,她什么都知道。
“我也该和你道个歉,那时候我应该说得更明白的,但其他的我不认为是我的问题。”
她这样坦荡。
顾昭在这一声抱歉里突然释怀。
她想,她当时并不是突然就讨厌她了,她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并非别人眼里那个优秀、拥有美好的那一面的顾昭,她讨厌的是曾经那个不堪、虚伪的自己。
而明嘉是那个让她看见自己黑暗一面的人,她做不到去讨厌自己,于是将这种情绪转移到她身上。
也因此她对她的感情一直是矛盾的,她当她是朋友,同时又克制不住的去嫉妒她。
第8章
晚风撩起她的发丝,蒙住她的眼眸,掩去她眼眶的湿意。
从前明嘉使她看清自己,现在她教会她试着接受自己的平庸与不堪。
顾昭声音低哑,“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自始至终,我都应该感谢你。”
明嘉没有说话,她想,她和顾昭是有相似之处的:她们都不完美,各自拧巴着。
年少相识到最后分岔而行,她永远不会去否认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美好时光,但她们彼此再清楚不过,她们再也回不到那段时光了。
有声音传来,由远及近,是陈淙南寻过来。
明嘉看着那人走过来,转头看顾昭,“俞裴人不错,可是你也很优秀。”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体面的,到如今,也不忘提点她一两句。
俞裴能不能娶她顾昭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阶级,可是,她想,拥有过也不算遗憾。
她仔细看着明嘉,“我都知道的。我以前还以为你一定在我后面结婚,现在却是你领先一步。”
她终是叫她一声“明小姐”。
“平平仄仄缔良缘,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祝明小姐与陈先生琴瑟乐百年。”
明嘉欣然接受,想起俞裴,到底还是送她一句提醒,“道阻且长。”
顾昭留在原地看她走向陈淙南,单看背影,两人也是相配的,她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