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去外面待着。”明老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那人,看着她衣袖里不住颤抖的手,沉声将其他人都赶走,“有些话,我想和明嘉说。”
明洵和明宥余有些担忧,脚步未动,明俨拉着妻子唐春莹往外走了几步,见两人没跟上,回头安抚,“先出来。”
明宥余脚步一动,明洵却还是没动,明嘉看了明老夫人一眼,觉得短短两三日时光,她似乎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睛里也满是疲惫,鼻腔一酸,对明洵道,“小叔你也去吧,祖父这里有我。”
他这才跟着明俨他们走出去。
明嘉默默走到明老夫人身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在她旁边坐下。
“你应该都听说过,”明老夫人一动没动,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祖父是被我气进医院的。”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她低头,“现在祖父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明老夫人忽然看着她,“你在怨我。”
“没有,是您多想了。”
一时无声,明老夫人盯住她好一会儿,却是笑了,笑容半是疲惫半是苦涩,“你祖父知道我做的那几桩事,很生气。”
原来……
明嘉打有记忆以来几乎没见两人争执过,多半是祖母生气,祖父服软,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因为争执气进医院。
“他指责我不该对楼桢那么狠心,不该对明谦步步紧逼。”
明老夫人第一次在明嘉面前声音含着哽咽,“我从前也是名家望族的小姐,在家中时也是受父母宠爱,长兄呵护,弟妹敬爱。”
她似乎在回忆着,说话慢了许多,“可是没人告诉我,嫁到别家,做人妻子、儿媳、母亲、祖母……是这样难。你祖父家世在我娘家之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有头脑有谋略,可惜太过心善。”
“那样大的一个家族,仅仅是有头脑有谋略是行不通的,阿熹啊……”明老夫人头一次对她说这些,“既然他心软,那就只能我替他狠心,索性你祖父待我算是宽厚,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也从不与我争论。我十九岁嫁到明家,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十年,太疲惫了。明明从前我也是善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是如今大家只知道明家媳不知宋家女。”
她一字一句,“我的名字是宋淑言。”
明嘉听完久久不能平复,她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心里话,听完只觉得难受。
好像大家都忘了,她从家中享尽无限宠爱的小姑娘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又帮扶着丈夫撑着这个家族,不让其倾倒半分,其间苦楚何其之多。
她不是手段狠辣,她只是在这经年岁月的打磨下慢慢忘了该如何靠近亲近的人。
明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突然地俯身,环抱住她,靠近她耳边轻轻说着,“您辛苦了,宋淑言女士。”
宋淑言刹那间湿了眼眶。
明嘉说,“祖父不会真的怪你,你不要自责,我们一起等祖父平安出来。”
宋淑言闻言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明嘉——”忽闻有人在喊她。
明嘉觉得这声音过分熟悉,一时间以为是自己恍惚间出现幻觉,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响起来,“明嘉。”
宋淑言拍拍她肩膀,“淙南回了,去吧。”
像是不可置信,明嘉回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似梦境般不现实,她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第61章
就在这么恍恍惚惚下,陈淙南已经来到她面前,迎面而来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她才张口吐出一个字,他却上前一步握住她双手,“没事吧?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一举一动像是两人这几天无事发生,明嘉有些愣,瞥到后侧的宋淑言,忽然明白过来,他说的,不会让长辈多心。
明白过来,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几分无力,“还在里面抢救。”
陈淙南注意到她里面穿的还是睡衣,估计是一着急随便找了件外套套上便出门了。
两条消息他其实收到了,意思也领悟到了。
她那句家中年宵花已经盛开一发过来,他就立马订了临近的航班飞回北京。
他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也深知没必要一直同她置气下去,可是又很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消气。
行动却总要快一步作出决定,落地大兴机场时,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见了她该怎么对待她,只不过意外总是那么多,见到她之前赵锦州的消息先一步发过来,只有短短一句话:明嘉祖父现在在医院,情况估计不大好。
就那么几个字,他反反复复看好几遍,莫名发慌,明家那两个老人是明嘉最看重的人,他不敢想,她得知这个消息时该有多难过多着急,于是一刻也不敢停歇,立马从机场赶往医院,见到她人的那瞬间,人才安定了些。
“我陪你等。”不是劝她歇息片刻,不是让她别担心,也不是
空口安慰一句会没事的,只有四个字:我陪你等,她的着急与不安莫名消减了一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道门上面亮着的红色灯光终于熄灭,明嘉立马抬头望过去,甚至有些不敢走过去。
有医生走出来,陈淙南安抚性地拍拍明嘉,让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去了医生跟前。
明嘉看着他和那医生说着话,手攥得生疼,宋淑言侧过头拉住她。
不多时他便和医生交涉完,大步往这边走。
陈淙南先是朝宋淑言看了一眼,是让她安心的眼神,紧接着又在明嘉跟前蹲下,望着她双眼,“医生说目前已经抢救过来,今晚先送ICU观察一晚,只要平安度过这一晚脱离危险基本就能稳定下来。”
他看见她手指上好几个被她自己攥出来的痕迹,顿了顿,开解她,“第一关已经顺利度过,你要相信祖父,他舍不得你。”
她点点头,看着医生将祖父推出来,扶着祖母上前,大伯父一家和明洵听到消息也立马进来。
医生对着几人说:“老爷子身子骨算是不错,人就好比某个工具,用久了、时间长了功能肯定是会有所下降,挺过今晚后续家属要细心照料。”
老爷子被转到重症监护室,一家子都守在外边,宋淑言毕竟这么大年岁了,明嘉担心她跟着这么等下去会将身体熬垮,劝了许久才将人劝回去,后面老爷子时刻都需要人照顾,便让大伯一家也跟着一起回去,于是便只剩下他们三个小辈守着。
三人各立一方:明嘉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小窗口看里面床上躺着的人,明洵则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陈淙南却是在她对面的墙上靠着。
几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明嘉转身去看明洵,“祖父是和祖母争执过程中气得发病这事不用跟其他人提及,崔姨那边也嘱咐一声。”
“嗯。”明洵有分寸,闻言颔首,“崔姨不是多嘴的人,我会再嘱咐一遍。”
说到底不过争执几句,争执中具体都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两位当事人谁也不清楚,到外人耳朵里只怕会添油加醋,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宋淑言要强了大半辈子,要是临到老被外人一通诟病,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往日里只觉得祖母强势,不够理解我们。”她垂着眸,“小叔,你知道吗?祖母刚才对我说,她很疲惫。”
是他们做晚辈的失职,“她这大半辈子,我们都只看见她的光鲜亮丽,其中艰辛苦楚没人替她分担,祖祖代代传承下来的家业,祖父身后只有她,她不敢松懈半分。”
“常年累积下来形成的行事风格怨不了她。”明嘉想到她那番话,“纵使有过不理解,但我是真的没有怨过她。”
明洵内心复杂,他不知道这些,这些话她也从未对他提及,如果不是明嘉说出来,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为人子女,他们也许都做得不够好。
陈淙南一直在傍边默默听完,默不作声,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转身离开,明嘉瞧见,抬步想跟上去却又担心躺在里面的祖父,只好停住。
明洵瞧见,“你俩闹了矛盾?”
“没有。”她否认,偏头不去看他。
心里挂记着明老爷子,明洵也便没再追问下去。
没多久,陈淙南又返回来,手里拎着东西,给两人递过去,“先吃两口,祖父醒来还需要人照顾。”
明嘉没有胃口,本不想吃但听完他的话还是囫囵吃了几口。
她前几日就没休息好,今天晚上也只睡了那么一小会儿,睡得也不大好,此时看着憔悴许多,陈淙南心疼,但也知道明老爷子没有脱离危险,她心难安,劝她休息会儿他会守在这里的话便也说不出,只默默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陪着。
这天晚上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好不容易捱到早上,几个医生进去ICU里间,让人悬着的心又提起来。
约莫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有医生走出来,脸色也不再那么沉重,“老爷子争气,各项体征正常,稍后会转到普通病区,注意多让他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