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_不问参商【完结】(176)

  公仪锦既然派人来请,自是安排周到,乘着备好的车辇穿过白玉京,途经高低错落的楼阙时,还能听到从乐坊中传来的歌声。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相比萧氏,公仪氏中楼阙宫室只会更加繁复华美,太初十二族与大夏天子命息相连,就算时局有变,在位天子喜恶不同,也不会影响太初十二族的地位。

  明烛倒没有因为眼前恢弘楼台生出什么感慨,神识探知过加持在楼台上的重重禁制,心中道,如果要强闯,还真是有些麻烦。

  “那是什么地方?”走下车辇,明烛突然抬头,望向北侧从高大林木中露出的一角飞檐,向引路的侍女问道。

  闻言,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口中解释道:“那是万象灵宿所在,我公仪氏君侯居处。”

  万象灵宿看起来只是一座孤楼,其实是扭曲了天地感知开辟的一方洞天,四时同在,枯荣共存,以供参悟造化。

  公仪氏天命,即为[造化]。

  “君侯不喜外人搅扰,还请贵客不要近万象灵宿,若是为禁制所伤,或有性命之虞。”担心明烛不知,引路侍女还特意提醒道。

  没有得到公仪商允准,就算是公仪氏族中长辈,也不敢擅自进入万象灵宿。

  “知道了。”听侍女这么说,明烛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深夜,迎着月色,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

  明烛抬头望去,眼底映出光华明灭的禁制。

  知道归知道,她没答应不来。

  请明烛来的是公仪锦,但不清楚为了什么,族中长辈忽然召公仪锦问些事情。

  她没有道理为了明烛连尊长传召都不理会,是以只能先放下与明烛一叙的打算,吩咐人先带她去待客的楼阙安歇,在公仪氏中多住上两日。

  明烛对此并无意见,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她来公仪氏原本也不是为了见公仪锦,所以有没有见到都无所谓。

  夜风吹动檐铃,叮铃声响中,明烛纵身越过回环往复的禁制纹路,将引路侍女的提醒全然抛在脑后。

  宫室中空无一人,只见满殿烛火摇曳,纱幔垂落,渺茫如云烟。

  环佩相撞的声音响起,青年走入内殿,影子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模糊。

  幽寂的月光照入殿中,他温声问道:“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就在话出口的刹那,不知来处的风扬起纱幔,吹鼓了他的袍袖,更显得身形颀长。

  重重叠叠的纱幔后,明烛屈腿坐在窗扉上,她没有戴幕篱,耳边珊瑚鲜红如血,托着脸向他看了过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她反问道。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在禁制中留下疏漏,明烛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坐在这里,让公仪氏中没有任何人察觉。

  青年哑然,大约是因为明烛说得的确不错。

  风声很轻,他听得见月光下花枝颤动的声音,也听得见她说:“褚无咎,好久不见。”

  站在明烛面前的公仪商,或者说褚无咎,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泄露出复杂神光。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有明烛不太能读懂的寥落。

  她偏过头,定定地盯着褚无咎,在两息的沉默后,突然扑了上来。

  褚无咎显然没有料到她的举动,仓促间本能地退了两步,手中又下意识地想要接住明烛,于是不出意外地被她扑倒,两个人狼狈地在地上滚成一团。

  公仪氏的君侯也是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在短暂的混乱后,目标明确的明烛率先翻身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将想起身的褚无咎按住。

  看着她低头向自己靠近,褚无咎浑身僵硬,不由屏住了呼吸,完全忘了该做什么。

  “痛痛痛——”

  下一刻,被明烛用力捏着脸扯出各种形状的褚无咎连声道,再也端不出君侯的架子。

  这个时候,他看起来终于和千秋学宫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像了几分。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许久,明烛终于收回手,肯定道。

  这次的脸不是假的,也不是别人的。

  褚无咎揉着自己发红的脸,牙疼道:“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没必要上手。

  明烛挑了挑眉,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有的事,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确定。”

  褚无咎无言以对。

  他抬眼,月色为扬起的纱幔镀上了如同流水的光,明烛也正低头看着他,就算容貌因为掩饰有所不同,神情却和褚无咎记忆中重合。

  他有些失神地抬手在明烛耳边拂过,失去法器遮掩,明烛真正的容貌遗漏无余地落入褚无咎眼中。

  和从前相比自是有所不同的,将近五载时光,在明烛身上雕琢出直白地为人所见的改变,但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仍然是自由的,天地浩大,这世上为人设下的许多规则,最终没有成为她的框缚。

  这真是,再好不过。

  时隔很多个日夜,褚无咎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巨大的囚笼中,再次活了过来。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褚无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明烛,用力得像是害怕眼前只是自己的幻象。

  明烛一怔,下意识想挣脱的手在反应过来后又放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头靠在比从前少年更宽阔的肩上,认真地回答:“我也是。”

  她也高兴能再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小雅·鹿鸣》,后文同

  第156章

  当玉听心出现在汾水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道,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操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入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出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出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子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处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道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入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里,又花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处,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高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巨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身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身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宫。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宫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他体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水火中。

  虽然水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宫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道自己能以这个身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点。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身上的秘密暴露,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水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被废去修为,带回白玉京中,就算再锦衣玉食地活过这一生,会是明烛想要的吗?

  褚无咎很清楚答案。

  “我捏碎你心脏的时候,应该很痛吧?”一直到数载后的这一夜,褚无咎才有机会在明烛耳边问,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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