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乐章_海馥薇【完结】(97)

  “听说他以前排练特别恐怖, 好多职业乐手都被他骂哭。”

  “真的这么可怕?”

  “不过也正常吧, 顶级指挥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来指导我们的学生乐团,感觉挺温和的啊。”

  “那是现在。”另一个人搭腔, “我老师说, 他以前在柏林爱乐的时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迟到。”

  “这么严格?”大家诧异。

  “对啊, 不然你以为他暴君的称号怎么来的?”

  大家笑起来。

  而安焰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嘈杂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一点。

  安焰抬头往前门的方向看去, 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 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沉稳清冷了些,眉眼依旧沉静。

  他站在讲台, 低头整理资料,甚至没往下面扫过一眼。

  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心里罕见地漫起一股酸涩。

  一切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翻谱的时候, 会习惯性地压一下页角, 说话时,会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纸面。

  只是曾经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被时间藏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依旧是克制且疏离的, 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开始吧。”

  池弈抬起头,示意助手打开讲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题是“音乐的结构与情绪表达”,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讲话,他的德语,克制清冷、内敛又带着规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气质很像。

  教室里很安静。

  他很少说什么多余的话,偶尔也会坐到钢琴边,给大家做一些示范。

  但是在讲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轻演奏者会对结构有错误的理解,他们常常认为情绪越强烈,音乐才会越精彩。”

  “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M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男生继续:“比如Lia 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 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心口有一点酸胀的感觉在滋生。

  安焰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曾像这个学生一样,问池弈:“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为什么要考虑乐句的发展?”

  原来一晃,都这么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观点,开始用他的语言来为他辩驳。

  而池弈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察觉出异常,开始俯身交头接耳。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终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里的乐本。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打开闪光灯拍照,有人围住安焰,想要签名和合照。

  而安焰看见池弈起身离开,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人群也跟了出去。

  通往教职大楼的走廊设有门禁,安焰尾随池弈,在他刷卡开门的时候也跟着挤了进去。

  砰訇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把嘈杂和喧闹都隔绝在另一边。

  冬日的阳光在地板上映下两个对立的影。

  池弈脚步微顿,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安焰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强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你之前要留在纽约,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你现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的背影怔了怔,半晌,池弈才转过来,神情很淡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池弈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

  黑色羽绒服,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连口红颜色都很淡,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池弈知道,现在的安焰已经不一样了。

  她可以平静地谈论乐曲结构、呼吸和发展,她在柏林历练了一年,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独奏家。

  这一瞬间,池弈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教学。”安焰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

  池弈脸色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安焰语气有点重,“池弈,我知道你。”

  眼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闪避,安焰心口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说对了。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人都会变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刺,让安焰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烦躁,上前一步攫住池弈:“可是你明明可以回到更大的舞台,至少那里不会有既自负又不懂你音乐的人!”

  “安焰。”

  池弈叫她,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算没有失败。”

  “你不要混淆概念!”安焰的情绪有些失控,“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站得不够高!而是你麻痹自己假装过得开心。也许你骗过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我!”

  门外有人经过,隐约是学生说笑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安焰却觉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池弈会这么平静,仿佛和她讨论的,是别人的人生。

  “所以你宁愿留在这里,跟那些根本不懂你的人浪费时间?”

  池弈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课。”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却带上了边界感。

  “我会处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情有独钟  海馥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