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加达艳火[南洋年代]_森森爻【完结】(78)

  苏哈陀笑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等对面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尘荀可以放了。”

  听筒传来确认声响,他撂下电话,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乐少青。

  “人我放,对外就说叛国罪证据不足,不予起诉。但林家要交两千万浦南巴盾的罚款,算是给全国一个交代。”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字。

  两千万浦南巴盾,折合美金大约五万,对林家九牛一毛,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目,在于姿态。

  苏哈陀指了指办公室左侧方位,“乐小姐,去吧。”

  他没打算装好人,他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看林尘荀现在的样子,要让她忌惮着,记住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乐少青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哈陀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你丈夫——”他的声音带着点复杂的笑意,“娶了个明白人。”

  乐少青没应声,已经跨出门槛。

  卫兵领着她往侧面走,穿过一条狭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绿的漆,日光灯管有的坏了,明暗交替的光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两分钟,到了一扇铁栏杆门跟前。

  还未开门,一股混着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扑出来,乐少青压住反胃的冲动。

  审讯室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

  林尘荀被两个卫兵从禁闭室里架出来。

  他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深红的布料贴在身上;脸颊有清晰的淤青,颧骨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在外面的双手血肉模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被按在铁椅上,与门外的乐少青面对面。

  他看见了她,原本涣散沉重的眼睛忽然聚焦。

  林尘荀盯着门口那个身影,脑子迟钝地转了两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产生了幻觉。

  过去三天里他出现过好几次幻觉,有时是看见母亲,有时是看见老宅,最多的还是看见乐少青。

  她就站在那里,难道说是自己快要死了,才又看见她。

  审讯室昏暗,门外的她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裙,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但也很适合她。

  她这次没有对他笑,眉毛蹙着,似乎很心疼的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下一刻竟然滚落眼泪。

  他又让她哭了,是他不好,总叫她伤心。

  林尘荀看着她,嘴里全是铁锈腥气,他的声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却还是低低开了口。

  “青青,别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话没讲完就重重咳了一声。

  他看见乐少青嘴唇在动。

  “林尘荀!”

  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在他的幻觉里,青青也要是笑着的。

  他不想让她哭。

  “我是要死了......”他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她脸颊的泪水越来越多,人朝他走近,“你来送我吗......”

  他想抬手替她擦掉泪水,手臂刚伸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前栽下去。

  “林尘荀——!”

  意识断掉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乐少青真的在喊他。

  审讯室的铁门被卫兵推开。

  乐少青一下冲过去,膝盖撞在铁椅腿,双手托往林尘荀下坠的身体。

  他的体重压上她手臂,沉得她几乎撑不住。

  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染在她的衬衫裙上,血红一片,“林尘荀,我来接你回家。”

  乐少青把他整个上半身搁在自己膝盖上,眼泪往地上掉,连成线。

  她蹲在那里,泣泪发誓,她要换下林家的命。

  她要让苏哈陀彻彻底底脊背生寒,让他恐惧于她。

  林尘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先接收到的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几秒才逐渐对焦。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比审讯室透亮得多。

  阿本正低头打瞌睡,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尘荀睁着眼,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欢呼一声,兴冲冲跑出病房。

  不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已经换掉衬衫裙,穿一件水绿的纱裙,头发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被那抹绿色衬得更是几乎失尽血色。

  林尘荀恢复意识,定定看着她。

  不是幻觉,是乐少青将他带出了审讯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唇上。

  棉签上的凉意渗进干裂的唇缝,林尘荀下意识抿了一下。

  “你脱水过度,先不要说话。”乐少青轻轻摇头。

  在潮湿的椰加达总统府里脱水,真是荒诞得可笑,林尘荀牵了牵嘴角,小幅度点了下头。

  他抬起缠满纱布的手,慢慢移过去,覆在乐少青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就那样静静的叠在她手上,不动。

  乐少青垂眼看着他那只手,纱布下隐约能看出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指关节处有突兀的凸起。

  “林尘荀。”她轻缓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彼此相克啊?”

  林尘荀看着她。

  “怎么从我嫁进林家开始,日子就越来越糟。”

  是句玩笑话。

  他回答不了。

  她也无需他的答案。

  昨晚她在他病床边守了一整夜,他昏睡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研读过的一段易经内容。

  易经里有一种卜筮方法,叫大衍筮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人遁其一。

  大衍筮法起卦前,要先取出一根蓍草放在一旁,后头无论卦象如何,这一根蓍草都不会再介入。

  另四十九根蓍草代表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因果逻辑、时代洪流,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它们在不停地变化、组合,就像推着人往前走的巨浪,是天道在自动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被特意拿出来的那一根,它不参与具体的运算,不被琐事裹挟,但它至关重要。

  如果它也被卷进去,就无“一”在场了。

  乐少青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四十九根蓍草里的一根,被推着走,被纠缠其中,被这个时空的规矩绑住手脚。

  但她错了。

  实际她才是那个“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掀桌 【她才是主

  她只是忘了, 她突然被放逐到这个时空,这个陌生的国度, 她本就不在那四十九根之中。

  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世界因她的存在,已然发生改变。

  她从来不在谁的棋盘上,不是被此间命运摆布的对象。

  而是命运成立的前提,她才是那个变数,那个唯一的“一”。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枪/炮和权力,但她是那个规则之外的人。

  她才是主宰。

  她叫谁生谁就能生,她想谁死谁就得死。

  林尘荀听见她说的话, 眉头蹙起来, 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她轻轻捂住嘴,“不可以说话。”

  她反握住他的手。

  此后, 林尘荀在医院住了五天。

  乐少青陪了他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没离开过病房。

  林尘荀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第二天能自己坐起来喝水, 第三天嗓子恢复了一些, 能说几个短句。

  期间林宏海也来看他了一回,目光从他脸上的瘀青扫到缠着纱布的手。

  他坐到病床沙发上, “伤得不算太重嘛,至少以后还是个健全人。”

  这话说得扎心, 听得刚进来的阿本脚步一个踉跄。

  林尘荀却听得出来,这是他爹松口气的表达方式。

  父子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林宏海坐了十多分钟就走了。

  第四天上午,换成阿本来陪护。

  林尘荀见着不是乐少青, 有些怏怏的,阿本却是很开心,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给少爷讲这几天外面的事。

  林家软禁的卫兵都撤了,乐少青和林宏海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下午,德叔连茶水都换了四壶进去。

  乐少青在总统府做的事,郭家那边能联系上林宏海之后已经一五一十转告了。

  林宏海知道她去见了苏哈陀,也知道林尘荀被放出来是她拿东西换的。

  此刻,林宏海面容比任何一次都整肃,“你说你要把苏哈陀搞下台?!”

  乐少青点头。

  她需要一个靠谱的同伴,林宏海是白手起家的商人,这种人不可能没有野心。

  她抿了一口茶,茉莉花的,很清香,“现在苏哈陀看着风光,其实内忧外患,刚清完五十人请愿团,军方内部怨声载道;反对派那边今年已经闹了三次游行,明年大选他要赢,就得靠钱和票。我们现在给他的那些东西,只能稳住他一时,等他连任成功,下一个要收拾的还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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