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眼下的一个决定，足以扭转往后整个人生。
野狗们。
确实再适合不过了。一群野狗。
店长心想，他们是一群什么都没有的人。
没有身份，没有未来。
“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来种茶吧。”
唯一能做的事情，救命的稻草。
现在，你要告诉他们，就连他们种出来的东西，也是一文不值的吗？
“你们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赶紧去死吧。”
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垃圾只能产出垃圾，这个地方是垃圾，他们是垃圾，手里这杯茶也是垃圾。
店长微微抬头，去看这里天气很好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遥远。
大家困惑：“怎么了，你快说呀！”
.......
店长抬起头，对他们露出笑容。“很好喝。”
“好耶！！！”
“呼——”
有人连忙也倒了一杯，一边得意洋洋说：“那当然，这可是我们费劲种出来的茶！”
一边往嘴里灌，下一秒，全喷出来了：“什么东西！”
这也太难喝了吧！
“你们一群野狗，懂什么？”
店长刻意用着鄙夷的语调嗤笑一声。
“这种茶苗就是这种风味，在阿尔伯格可受欢迎了，那些贵妇人，先生们，全都追捧这种口味！”
他煞有其事，说的好像跟真的一样。
他另一只手攥得发白。
“真的假的，”有人嘀咕：“他们品味也太怪了。”
“谁知道，我们只是一群粗人。”
店长站了起来，他大声对着所有人宣布：“当然！”
“我要用深棕色的礼盒包装它，仔细地覆上一层质感温厚的特种纸，盒子的边角也要包着古铜色的金属护角！”
“所有丝带都不是机器打出来的蝴蝶结，而是人手系的，我要每一个褶痕都独一无二！”
他无比大声地说：“这是高贵的，稀有的，值得被珍藏的茶！”
啊啊......
欢呼声瞬间席卷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大家激动地互相拥抱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落下热泪，长久以来的辛苦、煎熬、忐忑，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热泪与欢呼。
不断有人上前拥住店长，拍着他的肩膀、后背。
店长一边拍着他们的背，一边无奈心想。
卷进这里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对吧？
“我发誓，这茶太好了，好到一上架就会抢购清空，所有人都恨不得买上一千盒，茶商们都会排着队来签独家代理，为了抢每年的配额，在订货会上差点打起来！”
“这是最好的茶，家人们！”
第522章 没有英雄
金尖红茶礼盒。
高达3000美元一盒。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
“我是高贵的，我是稀有的，我是值得被珍藏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走近了，你才会闻到那股渗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化学残留的沉甸甸的浊气。
这样的茶，成功在店里上架。
他资质不错，西大街的黄金地段，三层旗舰店，橱窗里摆着国际茶业博览会金奖的奖杯，铜质的，擦得锃亮。
谁也想象不出来，他会用自己背书来卖伪劣茶叶。
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
这种茶是没办法卖给本地人了，只能卖给外国游客。
店长一直都做的很不错，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什么事，偶尔有人追究，也被他糊弄过去了。
直到那天.....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橱窗斜射进来，落在深红色的茶盒上，把那些香槟色的丝带照得发亮。
他在整理货架，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咚一声，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有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表情兴致缺缺，帅得不行了，穿着打扮也很有风度，像从杂志里走下来的。（其实是林白枝的芭比娃娃）
一看就知道是个联合王国人，而且很有钱。
店长立刻向他推荐起金尖红茶。
年轻人听着他大吹特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枚茶叶打量：“.......嗯......呃......哼......”
店长：？
店长继续说，“手工采摘”“黄金毫尖”“联合王国皇室同款”。
年轻人总算抬起头看他：“联合王国皇室同款？”
“虽然我很讨厌联合王国皇室，但我还是要说，这最多只能当皇室的洗脚水。”
店长：“嘿！”
你们联合王国人有什么毛病啊！
“可以，”年轻人颔首：“给我来两......三盒吧，反正家里一群水牛......”
说到这里，他突然语气急转直下，厌烦地说：“真想宰了他们，把愚蠢的牛头挂在墙上。”
店长：噢。
他莫名觉得亲切——这个语气，像极了他自己提起那群野狗时的样子。
嗯，大概对面前的联合王国年轻人来说，是差不多的人吧。
店长高高兴兴给他打包了。
“欢迎再次光临！”
年轻人从柜台前转过身，提着那三盒茶往外走。
经过店长身边时，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店长差点以为，就这么一眼，对方就把一切都看破了。
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年轻人只是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是吗？”
店长美滋滋的，好耶，今天又卖出去三盒！
直到第二天。
风铃再次响起。
他抬起头：“欢迎光临——”
他看到的是昨天的青年，他相伴的是.....
如白花一样轻盈的少女对他展露微笑，见之忘俗。
风铃还在晃，叮咚，叮咚。
店长站在这间堆满茶叶罐的、木头货架的、飘着陈茶香的店铺里，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他走来。
他后脊梁一阵发凉，像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就这么跌进了一条他看不见底、也不知道会流向哪里的河。
第十区聚居地是一个复活节岛。
岛民们砍光棕榈，耗尽资源，困在石像之间，望着海平面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第一个来这里的外人，给他们带来了金钱，食物，药品，活下去的希望。
那么，第二个到达的外人，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呢？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着，风已经起了。
*
店长回过神来。
面前的还是那个审讯人员，自己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冰冷的金属桌面远没有他冷。
“你可真是愚蠢，”审讯人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冒着生命风险，给他们走私工业品，药品，二手医疗设备.....”
“怎么，”审讯人员像是觉得好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了？看清楚吧，你只是一个骗子！”
将伪劣茶叶包装成高档礼盒贩卖的骗子！
骗他们是有用的人的骗子！
“你救不了他们，”审讯人员说：“你只是在骗他们而已，迟早一切都会被拆穿。”
店长的嘴唇颤抖着，牙齿也颤抖着：“我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所有人都只是一样的人而已，”店长说：“世界上没有英雄。”
店长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政客不是英雄，士兵不是英雄，那些被印在钞票上、被刻在纪念碑上、被写进课本里的名字——都不是英雄。
他们是废物，是税金小偷，拿着高达65%的战时税率依旧一事无成。
“如果有人宣称自己是英雄（国务卿），”店长说：“那他一定只是一个挥着大旗，招摇撞骗的骗子！”
“你！”
审讯人员大概是国务卿的铁杆粉，见不得他受到任何诋毁。
他立刻怒了，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颧骨。
“你这个——”
“和你们这群一无是处的小民不一样，国务卿就是阿尔伯格的英雄！”
“快说！那群蝼蚁到底躲到了哪里！”
店长还是一声不吭。
“好！”审讯人员见他这么嘴硬，开始掏出手机。
“林白枝现在就在那里吧！我让你们视频通话！”
他抬起头，看着店长，嘴角弯了一个残忍兴奋的笑。
“我要告诉那群蝼蚁，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你们确实是一无是处的人，连种的红茶都一文不值！”
第523章 好帅噢
“——听到了吗！”
“一直以来！”审讯人得意洋洋：“他都骗了你们！”
“你们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赶紧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