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渭水翻开册子,聚精会神地拜读,不过几行便深入其中,瞧得分外仔细,逐渐忘了时间。
苏漾坐于一旁,也不催促,就这般一口一口呷抿着清茶,偶尔看看她,慢慢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渭水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这长针透穴之法,讲‘一针贯三经’,进深、行猛,与我这短针调气,实为南辕北辙。”她抬起小脸,一脸迷茫。
苏漾莞尔:“不错。此乃‘刺腑通脏’的路子,针长三寸六,专破沉疴痼疾。”
他坐正了些,从腰后取下随身的针包,又道:“只是‘妙化’霸道,体虚者受不住,稍有不慎,便会损耗元气......正因如此,若非意志顽强的濒死求生者,我是万不会接的。”
这便是‘活人不医’的由来。
渭水取过他递来的长针,打开后,见金针锋芒,忍不住皱起眉头道:“师兄,若真是如此,那我学这妙化金针,岂不是医不了人?”
苏漾失笑,摇了摇头道:“师妹,医药皆通,非是不能治。只是寻常疾病自有旁的医者相助,咱们芪神山只治顽疾,若是什么人都治,那这满山的师兄师姐们一齐出诊,想必也不能够罢。”
“唔......”渭水垂眸,未有言语。
见她还是不大认可的模样,苏漾眼神温柔,软了声:“你若想做什么,就去做,旁的人我不清楚,但我能保证的是,你想做什么,师兄师父都会站你身后为你作主的。”
渭水倏然抬头,眼眸亮晶晶的,未料这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师兄竟这么好说话。
“谢谢师兄!”
五郎先前还说,他于芪神山时,乃‘高岭之花’一朵。现在想来,定是他们相识太久特意损师兄的。
“咳......”
苏漾陡然有了小师妹,还被这样的眼神望着,那比天厚的脸皮都有些红了。
错开视线,他道:“咱们进里间吧,先拿你夫君试试手。”
“啊?哦......噢。”
萧几重正于里间处理公务。
押送白江顾的队伍已在昨日起程,过清江时,果不其然,遭到了水匪劫道。左七右六来信,确认了是岳凌云的人。
有萧鸣惊及萧家堡弟子随行,他倒不担心犯人送丢。
然太平会于间不过冰山一角,掠卖百姓的罪魁祸首还在南疆,若恶贼不除,江湖仍有大患。
只是恶名要他担着,万千窟窿还要他一人去填,他也非是那只手遮天的盛京天子,这些糟心事堆积如山,实在令人头痛。
且还有他那‘好哥哥’在南面出手搅弄风雨,也不知真正安定下来还需多久。
也难为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就生出了告老还乡,想与娘子共享天伦的养老念头......
“唉——”
方叹了口气,就见二人入内,他微微一怔,道:“娘子,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师兄说让我来给你看看余毒排尽没有。”
渭水走上前,极自然地抬起他的下巴,观其面色是否有异。
“噗!”
苏漾见萧几重这般乖巧的任人摆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萧几重被迫仰着脸,眼珠滑到眼角,冷冷睨了他一眼。
“都二十六了,连个能拉手的姑娘都没有......整日与那林别妻厮混一起,呵,人家现在倒是有着落了,你呢?就捧着你那堆破医书过一辈子去吧。”
“啧,住嘴住嘴!”
苏神医此人择偶眼高手低,喜欢顶美顶厉害的姑娘,最好医药世家出身,医术还得比他再高一些。
往年萧几重听了,直冷嘲热讽,只觉这人简直痴人说梦。
此时,苏漾的视线恰好落在渭水身上,忽然“哎”了一声,抬了抬眉,似想到了什么。
“还不是我师妹被你这混球抢先了......否则,我这也算门当户对。”
萧大爷可听不得这种话,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道:“苏漾,我瞧你今日是皮痒难耐,想吃点苦头了!”
“哎你这人!一点玩笑话都说不得......”苏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大叫道,可不怕他真动手,“师妹!他这样的脾气你不管管!师兄告诉你,男人可不能都惯着!”
“...别别别!五郎、五郎......”渭水慌忙抱住这个在暴怒边缘游走的人,转头朝那头无奈道,“师兄...你也少说几句吧。”
“嗤!”
二人闻言互看一眼,冷嗤一声,同时别过脸去。
渭水讪讪,怎么都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说看伤处嘛,五郎,来,脱了吧。”
这间书房刚收拾出来,还未准备歇息的地方。
萧几重随意看了眼,打算换个屋子。
“还寻什么地儿啊,就躺这吧。”
苏漾挑眉,朝那张书案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只差没明讽他矫情了。
“......”萧几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这也太硬了。”渭水还是有些心疼的。
转身瞧了瞧,见角落里遗落一张累了账册的长宽凳:“躺春凳上吧。”
三人搬开书册,见这春凳未放软垫,虽也冰凉,好歹比那硬桌板要舒服些。
萧几重并非什么矫情之人,很痛快地脱了外衣。
将袍子垫在下边,褪下鞋袜,便一身里衣,板板正正地躺于凳上。
渭水瞧见他伸出长凳外的脚尖,意外道:“你身量是不是又长了一些?”
萧几重愣了一下:“不知,没注意。”
“伤多了,断骨重生呢。”苏漾瞥了一眼,无所谓道,“师妹,开始吧。”
渭水一听‘伤多了’心间像被针刺一般,狠狠抽了一下,本想以此与他说道说道,但听师兄催促,也只好事后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皓腕轻抬,伸指搭在萧几重的寸关尺,凝神感受脉搏的起伏。
此时室内三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她听不出。
苏漾负手而立,于旁看了片刻,眉峰渐蹙,忽道:“不对。”
“哪里不对?”渭水怔愣抬头。
“指力偏沉,且脉位偏了。”他缓步上前,垂眸看她指尖,接着抬手虚虚比了比,“寸关尺三分,你按关尺之间,怎辨得清?”
“多谢师兄指点...”
“换一只手。”
“嗯。”
不想开了这头就没完了,每到一处苏漾便忍不住开口指教,从另一只腕说到头部少阳经、耳部三焦经,接着又一路讲到那胃经肾经。
萧几重面无神色向下瞥视,听不懂,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只觉自己如半扇猪肉般被这俩屠户指指点点。
罢,认命吧......
这会儿恰巧苏漾抬眸,见他如此,站在后头忍不住窃喜,被他犀利的眼神一瞪,倏然捂上嘴。
良久,那二人才起身。
苏漾看着渭水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是否有误。
“师妹,你这医理甚是扎实,可旁的怎会如此糊涂?”
医师常言:‘望闻问切,少不得先问病原。’
她常是直问病原,以金针活脉一通百病。因路子实在太野,才不敢于人前自称医师。
“咳......”渭水轻咳一声,不敢说。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从前不想学医,只是学门手艺当个吃饭的家伙什儿?
苏漾见她不言语也不好多说。
方才不过一语点拨她就明白了,确实天赋异禀,也不知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罢,那些好学,往后你上点心。”
“嗯嗯!”
“我看差不多了,取针吧。”
渭水打开他的针包时,有些犹豫,才觉棘手。
“师兄,长针我不会.....”
“下排有短针。”
“噢,好。”
她翻开针包布帘,从下边被遮住的短针中取出六枚,熟练地掀开萧几重的裤腿,照往常的手法替他活脉。
蚀金毒仍在他体内,仅化作一颗小痣扎根于大脉之上,只能靠如此笨拙的方法一点点将其排出。
玉簟秋已解,那蚀金的痛楚因金针搅弄,令他痛苦万分。
萧几重面如金纸,后槽紧咬,默默等待渭水行针结束。
苏漾抱胸,本随意一瞥,却越看越不对,直到最后,连眼睛都睁圆了。
这是......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可置信,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这医法的大名。
“六脉...金针!”
“!”
这话叫另外二人的眼瞳俱是一震。
他们皆听过那江湖传言,萧几重先前是有猜测,但对他们芪神山的过往并不熟悉,是以不敢确定。
而渭水对此的震惊在于,此乃医术圣典,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竟在她这小小药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