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也没事干。”任听澜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擦了擦手，“我去工作室找她。”
四十分钟后，任听澜站在了位于老洋房区的陈清乐工作室门口。
这是愚园路上一栋带小院子的三层老洋房，院子里种满了绣球花，阳光透过玻璃天窗洒进来，落在满墙的设计稿和珠宝样品上，整个空间都泛着温柔的光泽。
工作室里很安静，设计师们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看见她进来，都笑着点头打招呼。
任听澜轻手轻脚地走到陈清乐的办公桌前，发现妈妈不在。陈清乐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设计稿，摊开的速写本上画着各式各样的珠宝，从璀璨的钻石项链到温润的珍珠耳环。
她随手拿起一张放在最上面的设计稿，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标注上，愣住了。
【材质：冰种晴水翡翠，配18K白金碎钻】
任听澜当场“啪”的一声把设计稿拍回桌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烦死了。
她最近简直像中了邪，走在路上看见路边卖玉石的小摊，会想起那天谢怀珩说的知识点；刷手机看到翡翠的广告，会自动脑补他拿着强光手电照石头的样子；现在连看个妈妈的设计稿，都能条件反射般蹦出他的样子。
这都什么毛病。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陈清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着走到女儿身边，“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妈！”任听澜立刻转过身，开始倒苦水，“咱们珠宝圈是不是被玉石入侵了？怎么现在什么都要跟翡翠扯上关系？”
陈清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怎么突然气鼓鼓的？谁惹我们大小姐了？”
“还能有谁！”任听澜垮着肩膀，颇为不满地开始控诉，“我前几天不就跟你吐槽过吗！自从遇上那个谢怀珩，我的生活简直被翡翠无缝衔接了！现在倒好，连你画设计稿，都要画翡翠了。”
她越说越委屈：“我怀疑我最近犯太岁，他专门克我。”
陈清乐听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原来你说的是怀珩啊。那孩子说话是直了点，但眼光是真的好。你爸说，现在业内想请他看一块石头，都得提前半个月预约。”
“我才不管他眼光好不好。”任听澜哼了一声，“他就是故意气我。”
陈清乐笑着摇了摇头，没跟她争辩，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她：“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明年要推的新系列，主题叫《东方》。”
任听澜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瞬间呆住了。
整个系列的设计，不再是她熟悉的钻石和彩宝为主，而是大量运用了翡翠、白玉、和田玉、南红、绿松石这些传统玉石。设计风格既保留了东方的温婉雅致，又融入了现代的简约线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渐渐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她总觉得，玉石是老气的，只有钻石和彩宝才是真正的珠宝，够闪、够贵、够高级。可现在看着这些精美的设计稿，她发现，原来这些温润的石头，也能有这么动人的美。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陈清乐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澜澜，一个设计师如果只喜欢一种珠宝，眼界会变窄的。珠宝的美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钻石有钻石的璀璨，翡翠有翡翠的温润，各有各的好。”
任听澜被这句话戳得微微抿唇，没接话。
陈清乐也不急，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设计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知道为什么老一辈总说‘玉养人’吗？”
任听澜抬眼看着她。
“不是因为玉石真有什么玄学功效，”陈清乐把一张设计稿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那抹温润的绿，“而是人戴着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轻下来，怕磕了碰了。久而久之，脾气也磨圆了，心性也磨稳了。”
她侧头看向任听澜，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钻石不一样，它硬，它能切割一切，所以年轻人喜欢，觉得自己也该是那样，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可澜澜，能切割万物的东西，往往最先割伤的是自己。”
任听澜垂眸看着那张设计稿，沉默了很久。
陈清乐把话收了回来，重新靠进椅背里：“珠宝是这样，做人也是。你眼里容得下多少种美，心里就装得下多少种人。”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任听澜最骄傲的地方。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审美。她可以在吵架上输，可以在运气上输，但唯独不能在审美上输。这是她的底线，是她作为一个设计师赖以立足的根基，也是她从小到大被爷爷握着手教出来的底气。
可陈清乐刚才那番话，轻飘飘地撕开了一个她从未意识到的缺口——她的审美，原来一直是有盲区的。她把翡翠玉石这一整个门类的美，轻易地归类为“过时”和“老干部审美”，然后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这不叫眼光高，这叫眼界窄。
如果她连翡翠的美都看不懂，凭什么觉得自己审美最好？又凭什么认定谢怀珩说的那些话全是错的？
任听澜沉默片刻，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不就是翡翠吗？有什么难的。
他能学会的，她凭什么学不会。她倒要看看，这块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当天晚上，周林晚正在家里敷面膜，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任听澜的消息。
任听澜：“推荐几本翡翠入门书。”
周林晚吓得面膜都差点掉下来，手指飞快地回复：
“？？？？？”
“你被夺舍了？？？”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碰玉，说那是老头乐吗？”
任听澜盯着屏幕，脑海里无端闪过谢怀珩那张欠揍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打字：
“少废话。”
“知己知彼。”
“我要赢他。”
周林晚：……
行吧，她就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胜负欲，果然是宇宙第一。
第二天上午，谢怀珩正在书房练字，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铭发来的消息。
“大新闻！”
“你猜今天谁来我店里了？”
“任听澜！”
“她居然买了三本翡翠入门书！就是最基础的那三本！你把人刺激得不轻啊兄弟！”
谢怀珩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有些意外。他以为以任听澜的性子，被他“怼”了之后，只会更加讨厌翡翠，再也不想跟这东西扯上任何关系。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来买入门书。
谢怀珩沉默了两秒，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继续写下一个字。
可那个字写歪了。
他皱了皱眉，搁下笔，将那张写坏的宣纸抽出来揉成一团，又重新铺了一张新纸。过了好一会儿，他写完了一整张纸，放下毛笔，拿起印章盖好章，才又重新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送了一条消息：
“她买的哪三本？”
几乎是瞬间，陈铭的回复就弹了过来。
“？？？”
“不是，你不是不在乎吗？”
“你问这个干嘛？”
谢怀珩看着屏幕，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
他想起第一次在珠宝展见到任听澜的样子。
那天他本应径直走向后场的原石交易区，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偏离了既定的路线，绕着成品展区走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裙子，站在展台前，头顶的射灯恰好落在她身上，将她乌黑的发梢染成浅金，也照亮了她眼里跳动的光，骄傲又张扬。
那一刻，他的脚步莫名地停下了，甚至还朝她走了过去，说了那句“料子一般”。
他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随意点评别人的选择。可那句话，就和他那日的脚步一般，不受大脑控制地，自己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看到一个本该有更好品味的人，随随便便选了件不够格的东西，莫名让人觉得，可惜。
任听澜当时的反应，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只觉得，这就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听不进半点不同意见，对珠宝的审美也只停留在“越闪越好”的肤浅层面。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看错了。
她不仅骄傲，还很倔强。输了一次，就一定要赢回来。
这种倔，倒让他生出几分欣赏来。
而他原本也以为，那不过会是他人生中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之一，转身就会被抛在脑后。可命运的线，却好像早在他偏离路线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系上了。
第十七章 ：第一课】
任听澜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了三天书。
第一天，她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