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恨_应拂雪【完结】(110)

  卫观澜牵出明容的手,唇凑上去,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各项流程结束,众人再度自城墙上下来。

  卫观澜翻身上马,战马扬起前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又摇着马尾打了个响鼻。

  他将缰绳连着在手上挽了好几圈,余光数次瞥到明容,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做出其它事情,只好自马上俯身,抬手轻轻替明容拂去发上沾上的雪絮。

  已经看出些门道的臣工早已识趣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卫观澜答允了会隔日就送信回建康,也言出必行,每每要给明容的信都夹在要传回建康的军报中,五郎那边他早已安排过,军报一到建康,给明容的信就会从中被挑出去送到明容府上。

  卫五郎虽好奇卫观澜与明容之间的事情,但长兄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不让他多去明容府上,他也不敢抗令,只做好卫观澜走前吩咐的事情足矣。

  明容也渐渐习惯了与卫观澜相隔千里用书信交流。

  卫观澜传回来的信中,没有任何特殊紧要的信息,都是一些闲聊的话,不外乎今日军中添了什么餐食,明日行经的郡县降温,又叮嘱明容无事勿要出门,若一定要出门也要穿好厚衣裳云云,不要染上风寒。

  明容看着他写下这些堪称无聊的小事,不免失笑。

  她当然知晓对方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传回来的信,每一封她都妥帖地收好,生怕有所折损,夜深难眠时,总是忍不住从枕下翻出来看。

  卫观澜写第一封信时,废稿许多遍,总是想不到要写什么,要和明容说些什么,军中的事情他不太想让明容知道,不想让他担忧,然行军之中,好似除了这些,便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算是第一次写“家书”,比他之前写策论辞赋竟还词穷,好似他读的所有诗书,在写家书这件事上,都毫无用武之地。

  百般纠结之下,他去问了军中常年在外的将官,要如何写家书。

  将官笑了笑,说:“臣不过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不外乎写一些日常的琐事,其实写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书本身。”

  卫观澜若有所思,提笔写下了若干家书。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旁观明容与萧韫在一起时,总是不解他们之间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为何总是要议论一些分明无聊到极点的话题。

  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方体味到其中乐趣。

  如此往复,寒来暑往,春去秋至,从他离开建康一路到边郡,期间多次与北燕交战,双方整整僵持了一年。

  最后一战时,卫观澜与底下将官提前布局好一切,其中最重要的伏击,也是与北燕皇帝正面交手的一次,他力排众议,亲自前往。

  出发之前,他特意写好了往后许多天的信,同亲信吩咐了哪一封随着哪封军报发出,不要弄乱顺序。

  北燕自马上得天下,尤其擅长使用大刀,刀身沉重且锋利,在意识到陷入包围后,燕军几乎殊死搏斗,双方人马在一处沟壑中短兵相接,双方均死伤惨重,然燕军毕竟大势已去,仓皇败北。

  卫观澜勉强支撑回到营中,第一件事便是问自己的亲信,这几日发往建康的家书可有按时随军报发回去,得到下属肯定的回应后,他才肯卸去周身的力气,带着刀伤昏过去。

  因为放到民间的几乎只有捷报,即便前线狼烟尸骸遍地,建康城中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一年来,明容一度靠从边郡传回来的信支撑自己等待。

  是日飞雪纷纷,一如去岁他离开时那天一般,大雪覆盖了整座建康城,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

  明容照常坐在窗边,等待卫观澜传回来的信。

  瑞雪兆丰年,她想,会有好结果的。

  不过多久,青芜将送来的信拿了回来。

  这次的信与平日不大一样,更厚一些,明容小心翼翼地拆开,只见里面压着一小支白色的花,是她没见过的品种。

  信中内容依旧言简意赅。

  「容娘亲启:是北地独有的珍珠梅,想你应当喜欢,故千里相送。以及,不日归京。见素,书」

  作者有话说:

  周五依旧凌晨。

  第78章 大结局(中) 这一次,不

  从北地遥遥寄回来的珍珠梅, 虽然是与捷报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距离对方自那边折下来再送到她手中少说也有四五日。

  花枝与书信一同压着,花瓣已不再鲜妍, 叶片也不复柔嫩, 花瓣边缘微微弯曲, 隐隐带着点枯黄, 但其中的馥郁香气并无多少消减, 密集分布在纸张上,以及卫观澜的书信上。

  这一年她闲来无事,总是会将卫观澜送回来的信拿出来反复看, 对他的字迹也熟悉非常。

  这封信上的字迹与他平日沉稳的风格大不相同,笔峰之间勾连不断, 看起来很像一气呵成,字迹又力透纸背,对方写这封信时的心绪简直跃然纸上。

  明容抬起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墨迹,将那枝珍珠梅分取出来, 让青芜找了个瓷瓶,把已经有些许枯萎的珍珠梅插进瓶子里, 至于那封信,也被她与从前所有的信一起妥帖收好。

  前年冬至与卫观澜去阿娘坟前祭拜时带回来的那个妇人姓冯, 带回公主府后, 明容起初让她做一些洒扫的简单活计,或是修建院子里的花枝, 不过多久,得知对方擅长烹饪,尤其是一些果子蜜饯之类的,明容素来嗜甜, 遂将人调到了厨司。

  明容将信收好不久后,冯娘子正好来给她送做好的山楂果煎,看见明容手边瓶子里插着的珍珠梅,略有惊讶,“这是珍珠梅?”

  明容转头问:“冯娘子认识?”

  冯娘子性子柔顺,做事踏实,在府中与人为善,明容与之甚是投机,也就多问了两句。

  冯娘子点点头,“奴婢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边郡生活过一阵子,对珍珠梅很是眼熟,不过在北地没待多久,父亲亡故,母亲带着我回了外祖家,没过两年母亲病逝,我才被舅舅卖给了原本的夫家当养媳,所以后来也就不曾见过了。不过我若记得没错,这珍珠梅即使在北地,也是生长在山林或沟壑中,想来千里迢迢送这花到建康的人,定然是花了心思的。”

  明容想到这一年的提心吊胆,应了声:“的确是不容易。”

  她记着日子,这场仗打了一年四个月,卫观澜离开建康寄回来的信,她起初是收在枕头底下,后来发现枕头下塞满了,又找了匣子装好放在枕边,迄今,送回来的信已经装满了两只匣子。

  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失去了世上还可以作为她亲人的人。

  她看着瓶中略微枯萎的花,轻叹一声,“可惜,这花没有根茎,活不了几日,即使是有,怕是在建康也养不活。”

  冯娘子稍加思索,同她提议,“公主有没有想过,将这些花封进纸张里,做成花笺,或许可永久保留。”

  “花笺?”明容撑腮反问。

  冯娘子同她解释:“寻常造纸时,将湿纸浆滤好,待其干透便好,花笺便是在滤好的湿纸浆上铺一层花瓣,再叠一层湿纸浆,等到凝固,花瓣便会夹在两张纸之间,如此一来,这些花瓣就可以永久保存。”

  明容认为冯娘子这个提议甚好,既可以永远将这枝从北地送回来的珍珠梅保留下来,又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差人买了造纸的材料与工具回来,与冯娘子一道捣鼓起来花笺,权当打发时间。

  卫观澜在边郡修养几日,才慢慢退了烧。他从手腕上解下出征前明容亲手为他系上的长命缕,来到河边,细细淘洗,想要将铜钱和长命缕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不然等到过段时间,回到建康,明容看到长命缕上沾了血,只怕要不高兴。

  江北的二月中旬,河水中的冰才渐渐化开,手探进去还带着刺骨的疼。

  卫观澜望着沉浸在河水中的那枚长命缕,望着上面系着的那枚铜钱,忽然就想到了明容幼时依靠自己浆洗衣物换钱谋生的事情。

  彼时她还那么小,这样的日子却一直从七岁到十七岁,年复一年,又是该如何捱下来的?

  提起往事,卫观澜心头传来一阵宛如窒息般的闷胀。

  于是刚刚消融的河水也不觉得冰冷刺骨,反而将手探得更深,固执无比。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勉强与明容曾经感同身受。

  良久,等到河水中散开一缕又一缕的血丝,长命缕逐渐恢复了它本来鲜妍五彩的颜色,卫观澜才从河水中伸出手来。

  正要戴在手腕上,身边传来个熟人的声音。

  “她送给你的?”李烬抱臂,看着卫观澜亲自淘洗长命缕,揶揄一笑。

  李烬之前腿上中了一箭,趁着卫观澜要救掉入水中的明容,趁乱乘船逃之夭夭,本来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直至这次大楚与北燕再次交战,才知道他养好伤后,一路北上,最后居然在两国边境的山中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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