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恨_应拂雪【完结】(32)

  明容朝安庆弯唇轻笑,“安庆有心了。”

  与安庆一道回到太极殿时,卫观澜已经先一步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依旧神色从容,熟稔地应付着与他套近乎的臣僚,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明容只是朝他投去这一瞥,却意外地再次与对方眸光相撞。

  卫观澜的视线在她身上微滞,又状若无意地收了回去。

  明容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萧韫身上。

  萧韫遥遥一指,“李烬献了这只灵犀,我见容娘你没回来,便没让他先带下去。”

  “多谢陛下挂念。”

  明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灵犀这样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神兽,一时惊讶,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献上灵犀的人。

  那人她不会不记得,半年前上元节故意以假死诈她,害的她神思惶惶、心神不宁,竟然只是为了借故脱身。

  李烬这个名字,她曾从萧韫口中听到过,但一直没见过人,没想到竟还是有过过节的人。

  对方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她投过来的眼神,毫不回避地朝她看过来,眼睛微眯,眉梢轻挑,顶腮一笑。

  如此轻佻,明容深感不适,也更加讨厌此人。

  卫观澜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同僚,很快捕捉到了明容与李烬交织在一起的视线,眉心稍敛。

  萧韫自然也察觉到了明容的走神,于她身边问:“怎么了?”

  明容找回自己的神思,回望向萧韫,“此前没见过灵犀这等神兽,很是新鲜。”

  萧韫笑道:“这有什么?既是献给我的,自然也就是容娘你的,回头让李烬带人将这灵犀安置在景阳山观去,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明容温温应了声:“好。”没再多话。

  萧韫因要接受景修调养身体,不便在宴饮中多留,群臣进献完贺礼后,便让高振传话,令群臣继续宴饮,自己则暂时离席。

  他一离开,于情于理,明容都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七月流火,建康近来晴日颇多,是夜,更是月明星稀,云淡风轻,飞光擦肩。

  萧韫挽着明容,一边散步,一边朝显阳殿的方向走。

  他望进明容眼底,女娘眉眼柔和,杏眼中仿若盛了星阙三千,轻轻闪动。

  “这一定是我这么多年来,过过的最为满足的一个生辰。”说着,萧韫将明容揽入怀中,令其轻靠在他肩头。

  明容眼神飘转,“以后还会有很多年的。”

  萧韫笑叹一声,“但愿如容娘所言。”

  卫观澜自太极殿出来,朝廊道另一边随意一望,正好见明容依偎在萧韫怀中。

  不远处的树丛中又传来几声蝉鸣,搅扰的人心绪烦乱。

  他的目光在明容侧脸上定了片刻,又移开,拂袖朝中书省方向而去。

  与萧韫成婚后两个多月,明容渐渐适应了在宫中的生活。

  郗太后一心礼佛,无暇像昔日在卫家如庾氏那般找她麻烦,每月朔望也是萧韫陪同她一道去请安,郗太后的态度谈不上亲近和蔼,但也不会当着萧韫的面给她寻麻烦。

  安庆公主心性单纯,明容入宫前便与她交集甚密,时常来永安殿同她打双陆、玩叶子戏,又缠着明容教她投壶,姑嫂间不曾有任何的矛盾。

  萧韫本人更是不必说,登基两年,莫说后妃,连宫女都不曾临幸过一个,她也不必与别的后妃勾心斗角,“争宠 ”二字,于她而言,更是多余。

  明容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一度行事小心,已然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平静。

  每日只需要看顾好给萧韫的药膳,按时送到显阳殿,再定期审核宫中开支账册。

  仿佛长兄曾经让曹大家教她的那些东西,毫无用武之地。

  一切都太过风平浪静。

  明容隐约察觉到不对,但这样的话也不好当面同萧韫提及,是故只得暗暗留心。

  是日,明容去给萧韫送药膳时,从高振处得知,萧韫那边才开始不到半刻钟,明容回去永安殿也无事,遂就在显阳殿一边看书一边等萧韫。

  本以为没什么事,忽而高振提了个小内监,到她跟前。

  高振道:“娘娘,臣手下的人,在偏殿捉住了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小内侍,怀中有珍宝若干,请娘娘定夺。”

  小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明容叩拜。

  明容放下手中书卷,望了眼后殿,没给小内侍开口说话的机会,同高振吩咐,“将人带去偏殿,我来处理,不要在此处,打搅景公为陛下诊疗。”

  高振朝明容拱手,示意底下人将那个小内侍带到偏殿。

  明容同高振交代,让他将带来的药膳先拿下去煨着,放久了怕是会冷掉,高振应是。

  而后才带着青芜朝偏殿去。

  明容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内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显阳殿侍奉么?缘何行盗窃之事?”

  小内侍朝明容磕头,语气颤抖,三下五除二,将一切事情都交代了个分明,“奴婢叫双喜,是前些日子,从长寿殿那边调过来在显阳殿做洒扫琐事的,奴婢本不该做这样的事情,但前些日子,老家来信,舍弟称奴婢的六旬老母卧病在榻,家中为了给家母看诊买药,已经将要揭不开锅,让奴婢从其中想想办法。”

  “奴婢虽在宫中侍奉,但这些年的月钱也都寄回了家中,手头根本没有多少积蓄,一时鬼迷心窍,才想着借着替陛下洒扫偏殿的空当……寻几件不起眼的金银器物,倒卖出去换成钱,来维持家中开销。”

  双喜朝前膝行两步,朝明容乞求,“请娘娘看在奴婢实在走投无路的份上,从轻发落,或是不要禀到太后娘娘跟前。”

  明容看他四十上下的年纪,却哭得老泪纵横,不像是假的,一时陷入了沉默。

  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她想到了阿娘。

  阿娘当年病重,没有医师,没有药物,她们在葳蕤院的日子也过得拮据无比,她曾数次前去求庾氏,只是都吃了闭门羹,最终阿娘没有撑过那个冬天,撒手人寰。

  如若后来不是长兄随口一句吩咐,她连让阿娘体面下葬都做不到。

  双喜的绝望,她足以感同身受。

  也很难不同情他。

  不过与双喜不同的是,从小阿娘便教她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端端正正,不要走歪门邪道,她当时倒是没想过偷盗这样的法子。

  但当时要是庾氏对她稍有怜悯之心,或许阿娘也并不会因病去世。

  然双喜所为,的确是犯了宫规。

  明容百般为难,从私心上讲,她是想放过双喜的,但这些往事又不好搬到明面上充作理由。

  高振从旁道:“娘娘,偷盗本就是该严惩不贷的。”

  明容纠结许久,轻叹一声,“罢了,他也是事出有因,将偷盗来的东西放回去,让人回到长寿殿母后那边去,不要再在显阳殿侍奉了。”

  高振知晓明容素来仁慈,对她这样做并不算太意外,此事本就要了结了,殿外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皇后娘娘千秋。”

  不必多猜,也知是卫观澜。

  明容端坐,视线从双喜身上移开,朝殿外人颔首,“令君怎得到此处来了?”

  卫观澜跨入殿门,朝明容一揖,道:“今日初一,臣本该谒见皇后娘娘,闻说娘娘恰好在显阳殿,遂来此谒见。”

  明容摆摆手,示意高振先将双喜带下去,却被卫观澜拦了,“这是如何一回事?”

  高振觑了眼明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缘由又同卫观澜陈述一遍。

  “所以,小九你是打算这样草草放过?”卫观澜显然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明容不会同卫观澜提起自己阿娘的旧事,她太清楚,长兄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根本不会共情,只寻了个可能说服他的借口,“他是太后宫中侍奉的人,不过临时调来显阳殿做洒扫的活计,若是惩罚太过,恐惹太后不悦,也是得罪了郗家。”

  卫观澜睇一眼双喜,没接明容这句话。

  明容不想当着高振和外人的面,与卫观澜生出矛盾,只道:“这是宫闱内事,令君,我可以处理好的。”

  卫观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干涉太过。

  “你要做这个好人,你以为他会承你的情么?”卫观澜冷声问。

  明容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要他承我的情,我也不要借此拿捏他,要他因此为我做些什么。”

  卫观澜打量她片刻,勾唇冷笑。

  这是拐着弯讥讽他,与他撇清关系。

  他这个妹妹,才入宫多久,便这么快与萧韫站在了一道。

  明容见他冷笑,心中愈发不安,攥紧衣袖,勉强维持冷静,同高振道:“先将人带下去。”

  高振惯常会察言观色,朝明容行礼后,招呼人将跪在地上的双喜带了下去。

  偏殿之内,只剩下明容与卫观澜。

  卫观澜朝她靠近一步,垂眸盯着她,道:“掌权者若只会靠一味的施恩来笼络人心,这些人迟早会爬到你头上去,届时,你这个皇后,就会成为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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