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清辞[重生]_竹清安【完结+番外】(11)

  容色温和,病弱不堪,瞧着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实则心间的阴毒被全部敛在了那一张温润清秀的面皮里。

  倒是装得一副好模样。

  “方才的事情,我都瞧见了。”

  苏沅卿坐在桌前椅上,抬首瞧着萧暮归,轻笑一声。

  她把玩着那杯倒满温热茶水的雕花茶盏,手上轻转,将那盏中茶水倾了个彻底,随即松手,那白玉茶盏也落在了地上,发出“叮砰”的一声脆响,跟着苏沅卿后头的那句话,一齐重重砸在了萧暮归的心间。

  “还有——”

  “孟昀,也是我派人叫来的。”

  萧暮归的温和笑容僵在面上,他怔愣半瞬,脸上笑容渐消。

  他低身下去,将那茶盏捡起放在桌上,本身前倾瞧她,目若鹰隼,声音寒沉:

  “你是何人?”

  “你绝不是苏沅卿。”

  苏沅卿不答,双手交叠在腿上,红唇轻勾,抬眸直直对上萧暮归的眼神:“本郡主行不更名,嘉宁郡主苏沅卿。”

  说罢,她唇角笑意扩大,言语间似是调侃,仔细听时又带着微寒:“不像九皇子殿下,竟是改名换姓,还派些地痞流氓,去那街头巷尾传些无据的荒谬之言。”

  萧暮归听着,面色惊变,眼底的寒意转为惊异,蹙眉低首,久久未言。

  苏沅卿又是一笑:“怎的,殿下敢做不敢认么?”

  萧暮归反应过来,伸手抓住苏沅卿的手腕,似是要解释:“沅卿,你听我说……”

  “我可攀不起你九皇子殿下,松手。”

  苏沅卿被萧暮归攥得生疼,不由得狠甩几下,想将他的手甩下去,那萧暮归却也像跟她较真似的,怎么都不肯松手。

  苏沅卿从腰间处抽出一把轻薄匕首,单手丢鞘,刃达命门。

  她拿匕首抵着萧暮归的脖子,手上渐渐用力,不过须臾,他的脖颈处便出现了一道浅薄血痕。

  萧暮归仍不松手,只是一直盯着苏沅卿的脸。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面容,但那昔日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眉眼,此时看着他却满溢厌恶。

  就像是……

  在看着一块污泥。

  突然间,萧暮归的心中升腾起了无尽的恐慌,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萧暮归松了手,转而抚上自己的胸口,目光惊颤,眼尾微红,那双温和眼眸中似是藏着无边的痛意。

  不知为何,他的心刚刚突然抽疼了几瞬,就像是……

  濒临死亡的绝望。

  苏沅卿见着他这模样,眉心轻蹙。

  她将手上的匕首重新插回刀鞘内,颇为不耐地瞧着萧暮归的这一副难过模样。

  有病。

  无缘无故做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是要作何?

  又不是什么惊世美人,你当你捧心哭两下就能惹得众人生怜了?

  若是萧清辞,可能还赏心悦目些。

  但萧暮归在她面前做这副模样,便是无端的惹人生厌。

  思及此,苏沅卿不再与他废话,只是一脚将萧暮归踢到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暮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利用我幼时对你遭遇的怜悯,刻意地接近我,然后再莫名地找时机与我偶遇,待我与你关系稍近,便埋名于市,找些人大肆宣扬流言——”

  萧暮归被苏沅卿这话戳穿了全部心思,一时忘记挣扎,只是伸手奋力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愣愣瞧着苏沅卿。

  “呵。”

  见着萧暮归这副模样,苏沅卿冷笑一声,头上的皦玉绸带和青丝一起在空中飘扬着,恰似她幼时在泥地里对萧暮归伸出手时的模样。

  但不一样的是,当年她面带笑容,看着他时总是目光明媚的,如今她却目光寒凉,看着他恍似看着宿敌。

  “你不就是觊觎我丞相府的势力吗?真当我苏沅卿是傻的吗?若是那日宫宴我答应了你,你是不是就要借着我爹娘的势力登上高位,然后再卸磨杀驴将我们一家杀个干净?”

  萧暮归摇了摇头,似是苦笑,苍白的面容上仍旧温和,眸光潋滟,眼中垂泪:“沅卿……你就是这般想我的吗?”

  “我们自小相识,虽是关系不深,但你怎能这般想我?”

  苏沅卿脚下用力,握着匕首的手指紧攥着,似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无边怒意。

  事已至此,这人竟是还这般厚颜无耻。

  她想杀了他。

  但现在不行。

  萧暮归的暗卫就分布在暗处,在有充分的计划之前,若是她妄自动手,非但不能立即杀了他,反倒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还有爹娘和阿弟,为他这个渣滓丧命,不值得。

  “萧暮归,不是我怎么想你,是你本就如此。”

  “莫不是那张假面戴久了,连自己是个什么货色都忘记了?”

  微风轻抚着苏沅卿的面容,三千墨发与那根皦玉绸带一齐随风飘扬,灿若朝花,明媚热烈,可杏眸中却染着寒霜。

  她垂首启唇,声音清冷:

  “幼时不过看你可怜,才帮你叫了皇帝舅舅,想着帮衬你一二。如今一看,倒是我眼盲心瞎,不知救了个什么东西。”

  “萧暮归,利用本郡主,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清辞看着苏沅卿,久久无言。

  恍然之间,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和幼时那个明媚张扬的小郡主重合在了一起。

  -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苏沅卿是整个宸京最为风光的嘉宁郡主,父亲是丞相,母亲是长公主,舅舅更是当朝皇上,自幼疼宠,金尊玉贵。

  毫不夸张地讲,苏沅卿甚至比宫中一般的公主都要尊贵,便是整个皇宫,对苏沅卿而言,都是她的游乐之处。

  而萧暮归……

  是宫女之子,是被自己父皇都遗忘了的一块烂泥。

  连“萧暮归”这个名字,都是后头萧琛想起他时,随意给他取的。

  在冷宫时,旁人都唤他萧弃。

  原因无他,只因得他无人撑腰,母妃又身份低贱,是个整日只会在冷宫中哭喊大笑的疯子。

  萧弃被遗弃在这冷宫之中,名为皇子,实则连那低贱的太监宫女都不如。

  为了一口吃食,一件破烂的避体破衣,他能低三下气地对任何人笑得谄媚,扮得乖巧,只为得旁人丝毫怜悯,勉强苟活一日又一日。

  有一日,萧弃被些太监驱使着帮他们干活,忙了许久才换得半块冻硬的馒头。

  骨瘦如柴的小少年披着显然不合身的破旧衣袍,在冷宫的一角蜷缩着,费力地啃着那块冷硬的馒头。

  皇上的龙辇自冷宫门口一闪而过。萧弃的眼底闪过希望,却又很快地被无尽的绝望掩埋了下去。

  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他的母妃在冷宫里头,命数将近,奄奄一息。

  他四处奔走,甚至在太医院门口一连跪了数个时辰,都无人肯给他一株草药。

  就在萧弃回冷宫之时,他看见了金黄的龙辇自路上经过,像疯了一般似的,他冲向了那处,声音哀恸:“父皇——!”

  他从没见过父皇,但是母妃说过,那坐着龙辇的贵人,就是他的父皇。

  母妃虽是患了病,却仍有清醒时候,每至这时,她总会抱着萧弃,眉眼温和。

  她说过——

  “父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的。”

  那短短的一句话,是洛才人在冷宫无边孤寂时唯一的幻想,也是萧弃在年少孤立无援时唯一的慰藉。

  父皇是爱他的……

  父皇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们母子。

  只要他看见了,他就会来救他们,像那些宫女们看的话本子一样,父皇就是拯救他们母子的英雄。

  可未曾想,萧弃满心欢喜地奔向父皇,却是被那龙辇前的护卫给重重地打倒在了地上。

  漆黑的布靴踩在他的脊背上,轻而易举就让萧弃动弹不得。

  被打倒的剧痛笼罩着他的全身,他的眼前逐渐模糊变黑,却还是用尽全力地伸出手去,想接触那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明黄。

  “父……皇……”

  萧弃的声音嘶哑,破碎的喉咙只能简单发出两声破碎的低音。

  而那明黄的龙辇就这般从他面前被抬了过去,那上头的贵人,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他。

  在那无边的疼痛和黑暗之中,萧弃似是听到了两句对话,自空中传来:

  “方才似是有人唤我父皇?”

  “皇上,您听错了,不过就是个太监想惊扰圣驾,在这皇宫里头,那个皇子不是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宫里?”

  “也是,许是朕听错了。小关子,朕想去看看清辞。”

  “是,皇上。”

  萧弃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他费尽心机偷来避体保暖的太监服,竟是变成了他“不是皇子”的证据。

  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的父皇,似乎从未知晓,或者说,从未在意过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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