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110)

  她头颅微低,眼睑半垂,温奇并未发现她的异常之处。

  他先是抬手抚了抚胡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澈的小泉之上,脸上也浮现出几分不解:

  “此事我也好奇,三日前世子寻我说话,并未提及其他,只问了问如今盛兴街的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林景如:“我当时只当是你惊动了他,本想寻你来问问。如今看来,你似乎也是不知情的。”

  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样冷淡,原来她未曾会错意。的确因她而起,却不失因为她失职一事。

  无论如何,她再次起身告罪,解释道:

  “大人,这些日子小人疏于衙门事务,忙于书院之事。至于世子……他极少来书院,说起来,我与殿下上一次见面,还是半月前。”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更何况,自当初大人提出暂缓之后,小人便谨遵吩咐,只待时机。自然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何苦去寻骆世子相助?”

  她说话时,温奇没有打断。

  林景如心中明白,这是他在给她解释的机会。若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哪怕她本事再大,温奇也断不会再留她在衙门当值。

  她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

  话音落下,温奇没有立即接话。他只是双眼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仿佛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林景如心中一沉。

  这是……不信她?

  她正要再开口补充几句,温奇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是我衙门的人,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伸手将她虚虚扶起,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宽容。

  “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可林景如心中清楚,方才那架势,分明是生了隔阂。

  这隔阂在她不知情时悄然滋生,即便她已解释清楚,可裂痕既已存在,便再难回到当初。

  而这一切,又是因骆应枢而起。

  林景如心底那团压了许久的火,倏地又窜了上来。

  早知他在这背后还摆了自己一道,方才在校场,便不该心平气和地与他说那些话。

  此人就像个甩不掉的膏药,该出面管事时,偏偏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无需他出手时,他又要在其中横插一手,简直胡闹。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故意在温奇面前松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

  “是小人大惊小怪了。”

  温奇点了点头,重新落座,语气已恢复如常:

  “今日寻你来,除了说‘女子市集’重开之事,还有一事你须得留意……”

  小厮远远守在亭外。

  秋风起,带来阵阵寒意。桃林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来年春天,这些光秃秃的枝干上,会开出满树灿烂的桃花。

  第96章 风雨欲来

  麓山书院一连热闹了三日。

  上舍虽损了两名大将, 却并未影响后续的战局。贺孚心有余悸,哪怕陈玏智身子已无大碍,他也说什么都不敢再让此人同林景如一道上场了。

  他笑着安排战术, 笑着与同窗鼓劲,笑着应对旁人的恭贺, 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偶尔落在林景如身上的目光,飞快掠过的阴沉。

  令人意外的是, 内舍并未因首战失利而气馁,反倒越挫越勇,一路过关斩将,击败外舍之后,再次与上舍会师决赛。

  骆应枢打完第一场后, 似是打出了兴致,后面几场竟也场场不落,最终又在决赛场上与林景如迎面相对。

  他的马球技术确实称得上数一数二, 可上舍众人磨合多日,配合默契远非他这半路出家的“援手”可比。

  两支队伍你追我赶,战至最后一刻,终以一球之差, 内舍败北, 上舍夺魁。

  热闹过后, 按照以往惯例, 山长特批了两日的沐休, 让一众学子喘口气。

  林景如却歇不下来。

  “女子市集”重开一事, 温奇那边既已拍板,她便得亲自去盯着。这两日的沐休,于林景如来说, 便如同一场及时雨,给她了一点缓冲的日子。

  这边她马不停蹄地再次扎入衙门与盛兴街,殊不知在暗处,正酝酿着更大的风雨。

  ——

  施家。

  施政的书房门前,大门紧闭,丫鬟小厮正垂头静立在院落中。

  秋风乍起,将他们的衣角吹起,连同一旁的梧桐树,也跟着簌簌摇摆,巴掌大的黄叶随风掉落。

  屋内倏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碎掉了一般。

  守在外面的丫鬟小厮听见声响,丫肩头一颤,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温奇那老匹夫!”

  施政的怒吼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满院死寂。

  书房内,满地碎瓷狼藉,施政站在书案之后,双拳紧握,目露凶光,状若吃人。

  下首还坐着陈、孙、贺三家之主,个个面色凝重。贺孚随父同来,此刻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贺绍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藏在一张恭顺的面具之后。

  至于施明远,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只能虚虚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难看。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他脸上的细痕早就结痂脱落,可衣衫下的有些伤口太深,还未完全痊愈。

  陈玏智站在陈令江身后,目光时不时掠过施明远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恨意。

  “施兄莫要动怒,”孙家主瞥了一眼碎掉的茶盏,脸色同样难看,沉声开口,“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就是为了商议对策?”

  “女子市集”重开的消息,今日一早,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江陵。

  他们这些世家,早在“女子市集”初现端倪时,便极力反对。而反对最为激烈的,当属施家。

  其中缘由,说来话长。

  数百年前,施家高祖还只是一个富户家的杂工,却因机缘巧合相识了四处奔波查账、为家中生意操劳的小姐。

  他靠着机敏与一副好皮相,得了那家小姐的青眼,被小姐招为夫婿,自此开始接触那小姐家中的生意。

  施家高祖本就是个聪明人,许多事一点便通。小姐见他好学,也乐于倾囊相授。几年间,他在生意场上逐渐崭露头角,从一介杂工摇身一变,成了那富户家的半个当家人。

  好景不长,小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过了几年,其父母也相继离世。

  至此,施家高祖彻底暴露了本性。

  在生意上,他是好手,没了岳家的掣肘,不仅将原有家业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

  后来又以这些银钱送子弟入私塾、考功名,一步步将施家抬进了世家之列。

  可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入赘”二字之上。

  若非那小姐早逝、岳家又无旁亲,他施家怎堪有现在的地位?

  此事隐秘,却并非无人知晓。

  正因如此,施家才要极力阻止女子抛头露面、自立门户。

  百年过去,他们仍是心虚,生怕有朝一日,有人将这桩辛秘翻出来,让施家这“江陵世家之首”的位置,沦为满城笑柄。

  至于陈、孙、贺三家这样反对,则是因为他们出身清流,一贯讲究男女各司其职、内外有别。

  在他们看来,女子本为男子而生,打理内宅、生养后代,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那些妇人竟敢跳出内宅,妄图与男子争利,这世道岂不乱套了?

  更何况,这样的规矩延续了上千年。一旦被打破,他们这些清流世家,还如何御下?如何维持那套“内外有别”的礼法纲常?

  反对的理由不一,但到底殊途同归。

  只不过碍于圣意,他们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将这些事摆放在明面上说出来。

  自上次叫停后,施陈孙贺几家都还以为这事算是翻了页了,不会再有人提及。

  但现在事情的走向,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无论是施政还是其他几个家主,都萌生出了淡淡的悔意。一度后悔当初暗中动的手脚还是太过仁慈,这才让温奇又生了起事的心思。

  “依我看,上次那点波澜已不足以震慑他们了。”贺绍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尤其这背后,还有那位骆世子……”

  贺绍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陈令江打断:

  “骆世子又如何?依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上次咱们设下的陷阱,他不也未曾料到?”

  贺绍禹端坐在他左边,乍然被人打断,面上并无不悦,只是听到他话里的轻视之言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嘲弄。

  “陈兄,话虽如此,但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正是。”贺绍禹一说完,孙宗岳紧接着附和道,“听闻这次旧事重提,便是那骆世子在背后指点江山。我等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才是。”

  施政端坐在书案之后,没有说话,心中却压制不住的火气与焦躁,眉角又往下压了压,浑身正酝酿着阴沉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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