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172)

  “如今这个局面,你若对盛兴街一事还心怀惦念,倒不如……择一明主奉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而深邃,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与犹疑。

  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在他那道如古井般的注视下,缓缓移开了视线。

  择一明主……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隐约觉得,岑文均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但他并不直说,只是一次次地试探、暗示,像一位稳坐高台的旗手,不急不躁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那日骆应玉来寻她时,她只当是骆应枢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从今日岑文均这番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既然他能提点自己,或许是昔日也曾在骆应玉面前,提起过她这个学生?

  林景如不敢肯定。

  岑文均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发觉茶已凉透,便扬声叫小僮进来添水。

  趁着小僮添水的间隙,林景如回过神来,自知在此叨扰已久,便起身告辞。

  “今日学生贸然上门叨扰许久,还望山长勿怪,”她顿了顿,语气郑重的道,“山长放心,今日的教导,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看似客套的话,却因她恭谨的姿态和缓慢的语速,透着十足的真心。

  岑文均目光从她的头顶徐徐划过,轻轻按了按额角,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你当真听进去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正欲让她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意味深长道:“科考一事……如今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了,你的机遇,说不定还在后头。”

  此话一出,林景如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却又不敢贸然追问。

  “再等等吧。”他说。

  林景如没有抬头,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和眼前这位严肃的老者坦白。

  告诉他:山长,我是女子,今生只怕与科考无缘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她表现得越发恭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底那翻涌的苦涩。

  “去吧。”岑文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若下次得闲,便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是。”

  得了这句话,方才心中的涩意消散了不少。林景如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身后,岑文均气定神闲地喝着重新更换的茶水,并未开口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外的风刮得愈发猛烈,隔着厚实的毛毡都能听见呼啸之声。屋内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阳光映在墙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林景如的脑子有些混乱。

  不知怎地,就在踏出去的前一刻,骆应枢的那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林景如,有些人看重你,与你是男是女无关,仅仅是看重你这个人。”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

  那些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试着信别人……吗?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绝。

  “山长……”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寂静的屋子内显得格外清晰。

  “学生有罪,望山长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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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改商政要》没有这本书

  第149章 有教无类

  “学生乃女儿身, 并非男子。”

  林景如的额头贴在地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像是卸下来一块巨石, 浑身骤然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可不等她喘息, 接踵而至的,是更深更浓的忐忑。

  “学生并非有意欺瞒, 实在是被逼无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学生不敢祈求继续留在书院,只希望……山长能原谅学生这些年来的欺瞒。”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一想到与麓山书院的缘分或许只到今日为止, 林景如便忍不住心中一阵苦涩。

  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一众夫子的细心关怀与谆谆教导,舍不得同窗之间的至纯至善和偶尔的嬉戏调笑。便是有时因意见相左而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想来,也成了珍贵的时光。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平日看似稀松平常的事,此刻却重若千金。

  鼻头隐隐泛酸, 她掐了掐指尖, 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免于失态。仿佛只有这样, 她才能装作不那么在意。

  岑文均没有说话。

  屋内只余炭火的“噼啪”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那声音在林景如耳中被无限放大, 像是在她心头一下一下地敲着鼓。

  她跪在那里, 以为会等来一句“荒唐”,或是斥责,可什么都没有。她闭了闭眼, 不甘占据上风,于是干脆立起身子,讲起了那些年的缘由。

  并非全然是为自己开脱,只是不想就这样草草离开书院。

  她性子看似沉稳,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骄傲。说起往事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世道所致”。

  不过,她心底清楚,那些年究竟有多难。

  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拉扯她和妹妹长大。多年过去,她依旧记得儿时险些失去母亲时的恐惧。她也比谁都明白,女子在这世道里活着有多不易。

  母亲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看人脸色,妹妹尚在幼龄,她每日忙着进项的同时,又要照顾她们姐妹二人,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主动担起照顾妹妹的同时,又去书肆赊账借书,回来默写誊抄,再拿去换几个铜板。

  她躲在灶房里,借着柴火的光一字一句地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母亲递过来的油灯与妹妹的陪伴,和那些文字一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来的绳索,拽着她,不让她坠入黑暗。

  她侥幸考入麓山书院,已是万幸。

  她将书院求学的光阴视若珍宝,读书是她真切感受到自己还存活于世的证明。从书里明事理、看世事,从书中受启发,亦是在书中,找到了女子的一条出路。

  可今后,或许再无踏足的可能了。

  林景如垂着眸子,将多年前的经历三两句话便轻轻带过,说完这些,心底反倒平静了几分。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若岑文均真要怪罪,那她就带着林清禾离开江陵,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承认,此番举动有赌的成分。

  山长平日里虽严苛古板,可对他们,从来存着一颗仁爱之心。他惜才爱才,对她更是诸多关照。

  她想,或许冲着这一点,他不忍怪罪她,也不会将她赶出书院。可若真被逐出,她也没有半句怨言,毕竟此事,是她有错在先。

  她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岑文均的宣判,没有忐忑,也没有不安,平静的仿佛与她无关。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室寂静,她心头那根绷着的弦,也不见半分松动。

  岑文均缓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了一会儿,才一步步朝她走近。

  林景如虽是跪着,腰背却格外挺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骄傲——哪怕跪着,也不失风骨。

  一双厚实细密的软靴停在她面前,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长叹。

  那叹息很轻,像一根针,精准的落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等她反应,一双干瘦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你还是未曾记住我的话。”

  林景如被这副心平气和的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闻言心中疑惑更深,下意识抬头看去。

  便见岑文均面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责怪与发现被人愚弄欺骗后的恼怒,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古板的模样,只是那双眼里,多了几分以往未曾察觉的心疼。

  心疼?

  为什么?

  还有那话,又是何意?

  “老夫曾说过,麓山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岑文均松开手,将一块帕子递给她,转过身负手而立,“这话,你终究还是没有记住。”

  他的语气平古无波,不见半分意外,只剩下了然于胸的清明,仿佛早就知道这些。

  林景如微微一怔。

  电光石火间,昔日那些她觉得怪异的地方,像是被打通的经脉,通通串了起来。

  无论是岑文均屡次让她去科考,还是时不时流露的关怀与平日的维护,甚至反复试探她对骆应玉的态度,她都从未往这方面深想。

  而他现在这话……更是将她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这个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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