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192)

  林景如避开人群,一路行至前些日子预备用来做女子私塾的小巷。

  这里一改两月前的荒凉景象,被工匠重新翻新休整, 堂屋与卧房被打通,变成了一间宽敞的大屋子,旁边摆放着十几张矮桌,排列整齐,像是等人落座。

  地上、桌上、窗台上,虽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整个屋子作为学堂,已然初具雏形。

  骆应枢与平安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外人,跟在林景如身后,大摇大摆便走了进去。

  他本还奇怪林景如大清早要去何处,看到这个院子,当即了然。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看完还未摆放整齐的桌子,便又踱到了窗边,站在那里往外望去。

  院落宽阔,角落还堆着几根没用完的木料和一些边角碎屑。另一边,则特意搭了个架子,几株刚发芽的藤蔓正攀爬在上面,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舒展,给沉闷的院子平添了几分春色。

  “这就是皇姐说的那个私塾院子?”

  林景如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骆应枢转身,看向正挽起衣袖忙活开的林景如。屋内还有些没有规整的物件,被她随手便归了位,动作自然又娴熟,仿佛做过许多次。

  她的衣袖被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羸弱的手臂,这一点,骆应枢是深有体会的。

  这一点,骆应枢是深有体会。

  林景如手上的动作未停,脸色淡淡的,并无任何情绪,像隔着一层薄冰。

  她如今这个样子实在反常,连平安也看出几分不对劲了。

  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后,无声地往后退,直到退到院子里,才松了口气。

  可又忍不住转头看去,透过大开的长窗,目光落在屋内的两人身上,总觉得那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骆应枢知道她在生气,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并非因为之前的“毒”,既然不是,难不成是因为他昨日忽然现身,打乱了她的计划?

  不过,因为刚才他装作“毒发”一事,好似更生气了。

  骆应枢忽然有些后悔借此来博她的关注了。

  见她还是不说话,骆应枢便想着以行动打动她,让她消气。

  他朝她靠近了几分,顺手接过她手中要丢出去的碎屑,一举一动十分理所当然。

  林景如反应过来后,不由愣了一下。

  反而是骆应枢,根本没注意她那细微的动作。

  他知道林景如喜欢事事亲力亲为,本可以叫她不要忙活,直接让下人来打扫即可。但他没有说,只是默默弯腰,帮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丝毫没有皇家子弟的矜贵。

  只不过,许是很少做这等洒扫之事,他的动作十分生疏,拿扫帚的姿势别扭得像握剑,扫了半天,灰没扫走多少,倒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他这副模样,将林景如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几个月前,二人被追兵追着逃往夷陵的那一路。虽看着是林景如带着他东躲西藏,实则在野外,骆应枢比她更知道如何生存。

  无论是抓鱼还是制作陷阱抓野味,他动作娴熟得根本不像受尽宠爱的世子爷。

  许是她当时的表情太过明显,骆应枢一脸得意地看着她,说:“我虽出生皇家,却也不是什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废物。”

  她对此不置可否,当然,现在也是。

  本已经退到院子里的平安,也早被骆应枢唤了回来。不仅如此,藏在暗处的几个暗卫,也被一一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其中便包括这些时日一直上门给她送礼的吴丁一。

  林景如并不意外,骆应枢没在的这些时日,吴丁一一直跟在她身后。

  监视也好,关心也罢,只要不干涉她,她便当做看不见。

  眼下,那些平日拿刀杀人的侍卫,此刻却拿着扫帚和抹布,生疏而笨拙地开始收拾屋子。堂堂七尺男儿,弯腰擦拭桌案的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不过片刻,一间学堂便已经初具雏形,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骆应枢拍了拍身上的细尘,环顾一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的确像那么一回事。”说着又环顾了一圈,神色间全是对自己动手收拾的满意。

  林景如恍若未闻。

  做完一切,骆应枢忽然记起一件重要事情来。

  “险些忘了,我离京时,皇姐还给了我一封信,托我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昨日事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后又沉浸在见到林景如的高兴之中,两次见面都忘了,好在今日总算想起来了。

  林景如没再与他斗气,抬手接过。

  她的指尖摩擦了一下泛着清香的信封,低眉沉思了一瞬,便将信拆开。

  信纸很薄,墨迹端正却不失磅礴气势。

  林景如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看到最后几行字时,她的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骆应枢没问骆应玉交代了什么。

  自上次姐弟二人那番谈话后,骆应玉便不再伪装,做起事来也不再避讳他。这封信说了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几分。

  他当然也明白,骆应玉让林景如负责私塾事宜,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林景如看完了信,没有收起,反倒皱着眉头递给了骆应枢。

  “嗯?”

  他疑惑地接过,低头看了看。待看清内容后,唇角微微勾起,眉间染上了几分得意,像偷到腥的猫。

  “看来,短时日内,你是摆脱不了本世子的纠缠了。”

  他将信端正折好,塞回袖中:“皇姐此前可有说,何时招揽学生?”

  这次,林景如总算没有沉默是金了。

  “殿下刚从京中归来,难不成公主不曾与你提及?”

  她回望着他,眼底淡淡的,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可“殿下”二字一出,骆应枢便知道她心中的气还没消。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摆了摆手,示意屋内所有人出去。等众人都退到院子里后,他缓步站在林景如身前,似是无奈,低声叹了一口气。

  “林景如,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若不想告诉我,不如干脆打我一顿吧。”

  打一顿,也好过这样冷冰冰地对待。他宁可挨顿打,也不想被她当成空气。

  他刻意放软了语调,眼神忽然游离起来。

  “若是因为……因为……”他轻咳了一声,耳根开始泛红,声音变轻了几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因为‘以身相许’一事……”

  “骆应枢!”

  话音未落,见他又提及此事,林景如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了几分。她的余光瞥向站在院子里的众人,心脏倏然停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又骤然加快的心跳,稳了稳心神,重新摆出一副冷脸。

  “你若再胡言乱语,便不要怪我不客气!”

  警告完,她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公事公办地道:“有一事还请殿下解惑,公主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究竟有没有夺嫡的打算。

  骆应枢见她如此反应,直觉自己似乎精准踩了雷,再也不敢提那茬。他正了正脸色,清了清嗓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皇姐的意思,正如你所想、所见。”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林景如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她没有会错意,接下来的事,便好办了。

  这玉牌是前些时候吴丁一送来的,上面的花纹与印刻,象征着盛亲王府的身份。

  她既然接下了骆应玉的橄榄枝,倒也没那么排斥皇家之物。

  尤其这东西,能让她行事方便许多。

  经历了这么多事,对于昔日骆应枢说的那些话,如今反倒看透了几分。正如他所说,权势的确能给人方便,亦能最快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不是没拿,只是不曾佩戴在身上惹人注目罢了。

  骆应枢松了口气,目光在她掌心的玉牌上一掠而过,没有接。

  “你拿着,若有什么事,只管亮出来。有盛亲王府在,那些人轻易不敢动你。”

  林景如微微颔首,敷衍似的回了一句:“多谢殿下。”

  骆应枢快被林景如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折磨疯了。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分外无力,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我经历许多,甚至是生死,即便……至少也算得上朋友……”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想借曾经的事,让林景如心软。

  朋友。

  林景如垂下眼帘,将这两个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的确算得上是朋友。

  经历了那场生死,她救过他,他也救过她。

  虽说此前针锋相对,但不得不承认,骆应枢的某些言行,的确开解了她许多。也正因如此,她才终于有勇气向人坦白了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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