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24)

  “何况——本世子忽然觉得此地甚好。”他刻意放缓语调,将最后二字咬得清晰,“我对这古籍修缮之事,近来……颇感兴趣。”

  林景如沉默不语。

  腿生在他身上,王公贵胄,皇宫内苑尚可来去自如,何况这小小江陵府衙?她又能说什么。

  温奇欲言又止,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股深重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淹没了林景如。

  她感到浑身力气正在流逝,一种冰冷的无力感,自心底蔓生。

  仿佛无论躲到哪里,这人总能如影随形,随手一拂,便能将她多日心血毁于一旦。

  想动怒,却又没有动怒的底气。

  莫说是一本书,便是她这个人,对方只消动动唇齿,便足以令她永无宁日。

  她只能暗自宽慰:屡次冒犯,至少……他尚未真要她的命。

  温奇陪着骆应枢又在衙内巡视一圈,待返回时,仆役已将那叠林景如曾进献的策论恭敬呈上。

  骆应枢靠入圈椅,敛眸凝神,细读手中纸笺。

  一条又一条,引据翔实,条理分明,每一问皆直指要害。

  他不得不承认,此人才思确有过人之处。只是……

  指节忽然在某行字上轻轻一叩。

  “温大人如何看待此条?”他抬眼,状似随意。

  温奇俯身细看,面色微变,目光飞快掠过世子沉静的脸,旋即垂首:“胆大如斗!”

  骆应枢低笑一声。

  此刻他敛去那身纨绔之气,静静坐在光影里,通身贵气浑然天成,反令人心生凛然。

  “胆子的确不小。”他指尖抚过纸面,“可其中所列,倒也不失为治本之策。”

  说着,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温奇:“想必温大人也深以为然罢?否则,何必将这些纸笺保存得如此妥帖?”

  温奇慌忙起身,长揖告罪:“世子明鉴!下官绝无他意,留存此文,实是因其中另有多项良策可资借鉴啊!”

  骆应枢抬手虚扶,神色疏淡:“随口一提罢了,并非怪罪,更不会上达天听。”

  “谢世子体恤。”

  温奇心中暗叹,望着世子沉思的侧影,莫名生出几分惋惜。

  是惋惜这些可能被销毁的策论,还是惋惜那个可能被毁掉的年轻人?他自己也说不清。

  更不知今日取出这些纸笺,究竟是对是错。

  “附耳过来。”

  温奇依言上前。骆应枢压低声音,吩咐几句。

  只见温奇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世子,这……若陛下怪罪下来……”

  “放心,”骆应枢随意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天塌下来,自有本世子顶着。你只管放手去做。”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疯长的野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本世子也好奇——她究竟能为心中所求,做到何等地步。”

  笑意渐深,染上几分冰冷的兴味。

  “一颗杂草,本世子随时可以摧毁,但毁掉一个人,便是要让她在最接近成功时……”

  “摧毁掉她的一切。”

  第20章 试探

  没了骆应枢在旁搅扰, 林景如很快凝神静气,将白日被他拂乱的残页重新整理。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只花了半日便理得齐整。

  待她搁下手中纸页, 窗外天色已染上胭脂般的晚霞。

  她看向滴漏,竟不知不觉到了戌时二刻。

  林景如将摊开的典籍仔细收好, 缓缓起身活动僵直的肩颈。

  屋内早已只剩她一人,只有滴漏规律的声响与水波光影相伴。

  她仔细收好东西、熄了油灯, 转身朝外走去。

  经过门房时,值夜的周大哥正坐在门槛上一点一点打着盹,身子歪斜着几乎要栽倒。

  林景如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小心!”

  对方猛然惊醒,睡意全消,揉了揉眼见是她, 才松了口气:“林小兄弟,忙完回家了?”

  说着起身为她开门。

  这位姓周的门房约莫二十七八,因在衙门有些关系才得了这份清闲差事。

  林景如之前走动时略有耳闻。她点头应声, 又随口道:“夜露渐重,周大哥值夜多添件衣裳,当心着凉。”

  门房顿时面露苦色,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我哪会不知?可温大人还没走呢……”

  言下之意, 大人未离, 他不敢擅离职守。

  林景如脚步一顿:“大人还在衙门?”

  “可不是?也不知在忙什么, 晚膳都是送进房里的。”门房望着昏沉天色, 又叮嘱道, “天黑路滑,你回去当心——”

  话未说完,林景如已收回迈出的脚步, 抬手摸了摸袖袋:“周大哥,我忽然想起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取一趟。”

  “哎哟,那快去!”门房侧身让开,嘴里忍不住絮叨,“年纪轻轻,怎么也丢三落四的?”

  人倒热心,就是话密了些。

  林景如道过谢,转身折返。却在拐过廊角、避开门房视线后,脚步一转,悄然朝正厅方向走去。

  远远便见正厅窗纸上映着一道端坐的人影,烛光微微摇曳。

  门外两名衙役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巡视四周。

  林景如隐在暗处,手指抚过胸前衣襟——那里贴身收着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

  她深深吸了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尚未走近便被拦下。还未开口,正厅的门却从内打开了。

  “林景如?”

  温奇一身家常袍服立在门前,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平静地望向她,仿佛早知她会过来。

  “景如见过大人。”她垂首拱手。

  温奇抬手示意她上前。林景如越过衙役,步入厅内。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衙门逗留?”温奇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亲自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她面前。

  林景如双手捧过温热的茶盏,看着杯中荡开的涟漪,轻声道:

  “方才整理完书卷,听闻大人尚在衙中,特来问安。”

  温奇平日事忙,寻常人难见,若是时刻有人问安,便是十二个时辰也不够用,所以明知她说的不过是托词,却也只是微微一笑。

  “问安?怕不是这么简单吧?”他将茶盏放下,理了理宽袖,“说罢,找本官何事?”

  林景如知道瞒不过他,或者说她在等他这句话,她从衣襟中拿出那封时刻放在身上的信笺,恭敬递至温奇面前。

  “前些日子路过常青巷,见市井生机勃勃,心有所感,写下一篇关于民生营生的粗浅之见。原想送至州衙,不想今日有幸得见大人……”

  温奇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信封磨损的边角——那是被人反复取出、又小心收好的痕迹。

  而后,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进退有度,才华内蕴,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系百姓的胸怀。

  若将来为官,想必会是个好官。

  他本愿在力所能及时给予照拂——栽培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于公于私皆非坏事。

  可如今,这条路上横了一块巨石。

  想到骆应枢白日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他不忍见这样的人才尚未展翅便折翼。

  终于,他接过信笺,却只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写的这些,确于民生有益。只是……”他看向她,语速放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日你若入仕,须得明白这个道理。”

  林景如没有说话,心中微怔。

  这是第二个人隐晦提醒她要韬光养晦。

  万千念头在心中划过,莫非是骆应枢也和眼前这位温大人说了些什么,才让他有此提醒。

  但还不等她说什么,又听温奇捻须问道:

  “老夫问你,若将来你倾注心血所成之事,被人轻易毁去,你当如何?”

  林景如怔了怔,虽不解此问深意,仍认真思忖起来。

  若是倾注心血的一切被毁,心中定然是难过的。可这世间哪有一条路是完全平坦的?困阻从来都有,端看行路者如何面对。

  因一点困难便被打倒,向来不是她的作风,她只会越挫越勇,不达目的不罢休。

  就像她深知,要让江陵的女子活得更自在些,绝非一日之功。

  或许一年、两年,或许更久。

  要改变的不仅是世道,更是人心,是让女子自己长出站稳的力气。

  她缓缓抬首,目光澄澈而坚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纵使只能改变分寸之地,亦足以慰藉平生。”

  此刻,她身上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热望,眼底灼灼的光亮,竟让温奇恍惚看到了自家长子的影子。

  他感慨了一句,难怪二人能成多年朋友,这性子,实在相似。

  见她如此,他心中有了底,于是拿起了那封信笺起身:“既如此,那本官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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