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34)

  清风送来的安抚,也不足以安抚方才异常跳动的脉搏。

  她将目光落在眼前那人身上,眼底俱是复杂。

  比起他那些明面上的捉弄与折辱,身份暴露才是她无法承受的恐惧之源。

  也不知过了多久,落日逐渐被一片晚霞取代,漫天霞光却如火如荼地燃烧起来,染红了半边天空,也将群山映照得瑰丽无比。

  骆应枢眼底迸发出清晰可见的笑意,那是属于少年人见到绝美景致时,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

  林景如这才恍然,原来他执意上山,又在山顶盘桓良久,为的便是守候这一场盛大的日落晚霞。为此,他不在乎虚掷光阴,也不畏山路崎岖。

  第27章 是脑子不错

  翌日, 众人并未着急回城,反倒是又在金阳山四处闲逛了一番,赶在日落前回了城, 不等林景如提出归家一事,便又被拉着去了赌坊。

  江陵最大的赌场设在西街, 只因这里是商贾往来最盛之地,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汇聚。

  大夏对赌坊的开设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之中反倒助长了赌坊的气焰,出入之人不知凡几。

  林景如虽常在西街替人代写书信、抄录文书以谋生计,但此前从未踏足过这里。

  她见过太多因赌而生的惨剧,有赌徒为一两碎银变卖家产, 也有为还赌债典卖妻女的。

  那骰子滚动之间,倾尽的不仅是钱财,更是人性与命运,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赌场开在小巷里面,通过狭长小道,便见一道紧闭的铁门, 两旁石墙高耸, 墙上点着明亮的烛火, 映出门口两名歪斜倚墙、神情惫懒的守卫。

  此时日头西沉, 正是赌场最喧嚣的时刻, 门内鼎沸的人声、骰盅的摇动、激动的呼喝混杂着隐约的酒气, 穿透厚重的墙壁扑面而来。

  门口那两人见他们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便放任几人入了内。

  骆应枢一抬手, 随手丢了一个银袋子给林景如,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朝那喧闹之门扬了扬下巴:

  “去,你也玩玩。”

  林景如还没反应过来,眼见一物被丢了过来,她慌忙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昨日他那些“浪费光阴”的种种做法,今日尚且历历在目,此刻在这乌烟瘴气之地,她居然不算太意外。

  反正寻常那些纨绔的习性,总离不开吃喝玩乐这四样,这几日她已经见识过了前三种,而现在只余下一个乐子。

  但乐子不止一个,她心知,在骆应枢心中自己也算其中之一。

  林景如指腹摩挲着银袋粗糙的纹理,连日来被强行牵扯、不得安宁的郁躁再次翻涌。

  先是书院待不下去,再是衙门差事被搅黄,连家中片刻清净也被打破,被他强硬带着出了城去“虚度光阴”。

  如今,又被带到这她最是鄙夷不齿的地方。

  一股寒意自脚底涌入,她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不止想看她狼狈,更想看她被这泥淖浸染,最终毁掉那身他瞧着不顺眼的“硬骨头”与“假清高”。

  一种自上而下的、带着恶趣味的“驯化”与“摧毁”。

  骆应枢看不见她眼底情绪翻滚,只是看她仍旧不为所动,轻啧一声,似笑非笑:

  “怎么?是怕自己沾染上这赌瘾而无法自拔?”

  激将对她无用。她深知自己心志所在,更不屑与他做口舌之争。

  心中对眼前此人实在矛盾,时而觉得他心思难测,仗势欺人,手段刁钻;时而又觉其某些行径近乎幼稚,全凭一时喜恶,毫无章法。

  正是这种难以预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最是耗人心神。

  比起与真正城府深沉者周旋,应付这位世子爷漫不经心的“游戏”,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疲惫与厌烦。

  譬如现在。

  也好。

  林景如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光。

  既然他想看戏,她便入场。只是这戏如何演,结局如何,未必全由他掌控。

  她抬起脸,适时露出一丝为难与惶恐,低声道:“殿下,书院院规严禁学子涉足赌坊……”

  几人站在不大的天井中,周遭小厮穿梭于前后院之间,赌徒接连进出,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骆应枢闻言,脸上那点伪装的耐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轻慢与狂妄:

  “休学之人,谈何院规?即便你在学,本世子一句话,麓山书院也不会留你。”

  林景如适时地沉默下去,指尖却微微收拢。

  又是威胁,用她最珍视的东西,也好,这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彼此之间横亘的,是何等不讲道理的权势鸿沟,以及他那份将他人前途视为玩物的轻浮。

  林景如心底并无多少恐惧,反倒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进去看看,看看这能吞噬人心的漩涡,究竟有何魔力,也看看他,究竟想玩到什么地步。

  骆应枢说完,也不等她拒绝,径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屋子,平安见此,极有眼力见儿地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气息的热浪轰然涌出,骆应枢皱了皱眉头,拿手挥了挥面前的气息,试图赶走这难闻的气息。

  林景如屏息望去,屋内灯火通明,数张宽大的漆木赌桌旁挤满了人,桌上散乱着各式赌具与闪亮的银钱筹码。

  吆喝声、叹息声、狂笑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几人进来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所有目光都死死粘在翻滚的骰盅上。

  骆应枢朝她随意摆手,自己则踱到一旁,仿佛真只是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林景如不再犹豫,掂了掂银袋,并未急于下注。

  她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喧嚣的人潮边缘,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赌桌:牌九、骰宝、番摊……

  她在观察,观察规则,观察庄家的手法,也观察赌客百态——那贪婪放光的眼,颤抖下注的手,输光后瞬间灰败的脸。

  良久,她在最热闹的“大小”桌前停步,这里人最多,气氛最烈。

  她取出一锭银子,指尖稳定,将其置于“大”字区域。

  ……

  等骆应枢在赌局中抽身出来,便见林景如正立于“大小”桌前。

  身姿依旧挺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神色,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专注,紧紧跟随着庄家摇盅的手势起伏。

  她面前的台面上,散落的银两明显多过了他给的那袋。

  骆应枢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

  平安见骆应枢看她,凑过来小声说道:“殿……公子,那人有些气运,赢了不少。”

  骆应枢淡淡瞥了一眼他,硬生生将那声“殿下”让他吞了回去。

  随即轻哼一声:“是脑子不错。”

  赌场猫腻他岂会不知?能在这般嘈杂中迅速摸清门道,甚至小有所获,这份冷静与洞察,倒让他有些另眼相看。

  赌桌上,几个赌徒见林景如押注颇准,开始跟风。

  又是一局开盅,庄家将赢钱推来,朝她咧嘴一笑,眼底精光闪烁:“小兄弟,运气实在不错啊!”

  林景如回以浅淡一笑,不置一词。什么手气,不过是庄家见新人,先喂些饵罢了。

  “大小”最易操控,摇盅手法、力道、落盅的细微角度,皆藏玄机。她方才观察良久,已能猜中十之七八。

  但她并不贪胜,有输有赢,方能细水长流。

  赌场的把戏想来简单,先给一些甜头,勾起贪念,而后再一把套牢,让人沉溺于“下次翻本”的幻梦。

  这道理,她早年在市井看遍冷暖时便已刻入骨中。

  指尖轻点台面,在一片狂热的喧嚣中,她的思绪异常清晰。

  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沉淀着深思。

  片刻,她将最初的本金仔细收好,然后将面前赢来的所有银子,平静地全部推到了“小”的区域。

  这一局,输赢已不重要。

  她知道,庄家不会再让她赢了。

  庄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手上摇盅的动作未停,口中吆喝愈发响亮:“买定离手!开大赢大,开小赢小喽!”

  周围赌客的眼睛早已离不开林景如,见她将所有筹码押“小”,红了眼的众人吵嚷着纷纷跟进,将银钱噼里啪啦砸向“小”字区域,顷刻堆起一座小山。

  林景如目光掠过庄家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脸,将到了嘴边的提醒默默咽回。

  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她一个被强拉来的“玩客”,无权亦无心左右他人的选择。

  这些人的理智早被贪婪与侥幸吞噬,此刻眼里只有跟着“手气旺”的人赢钱的疯狂。

  庄家“啪”的一声,将蛊盅盖在桌面上,环视了众人一圈,笑眯眯道:

  “可还有要下注改注的?若是没有,没有?开——!”

  “开!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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