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_霁杉月【完结】(7)

  他与林景如相识近三载,却还是第一次来她家中。

  有些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最是疏离,林景如便是如此。

  纵然他二人相交多年,对彼此私事向来是点到即止,从不逾矩。

  曲思良心思浅显,心中所想全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林景如虽有所察觉,却无意解释。

  身上疼痛未消,血污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更阵阵袭来,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她撑着桌沿起身,说道:“稍坐,我去更衣。”

  曲思良他下意识扶了一把,随口说道:“你且去,稍后我给你上了药再......”

  “不必!”

  话音未落,林景如心中一紧,声线陡然拔高,拒绝的话脱口而出,见他面露错愕,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

  忙缓了缓语气,找补道:

  “我是说,这点小伤不碍事,我自行处理就是,今日之事多亏有你,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说着,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外渐渐暗沉的天色,送客之意格外明显:“天色渐晚,书院的路难行,我便不留你了。”

  曲思良话听她拒绝,才恍然记起她不喜与人接触,便是方才在书院,大夫想为她处置伤口,她也坚持回家再议。

  而自己这话,确实是冒犯了。

  眼下见她出言送客,也知自己在此多有不便。

  “既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

  心中却暗忖:当初若非她仗义执言,也不会因自己开罪施明远,更不会有今日这遭。于情于理,他都该多看顾些。

  思及此,脚步又顿住了,终究放心不下:“你这伤……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若是内里受损,只也好早些调理。”

  不等林景如回答,林清禾就捧着一个梨花匣子走了出来,见外客仍在,她步子一顿,垂首立在一旁。

  “这是舍妹清禾,这是阿兄在书院的同窗,曲家哥哥。”

  曲思良略显拘谨地朝那小姑娘拱了拱手,林清禾见状,忙不迭地还了一礼。

  她抬眼悄悄看了向兄长,不知方才自己兄长的赶人行径,犹豫片刻,细声说了一句“我去烧些热水泡茶”,而后放下匣子径直跑了出去。

  见她离开,林景如又才接着道:“不必如此麻烦,舍妹略通医术,院内那些药材便是她平日所晾晒。”

  说着,抬手指了指屋檐下。

  只见竹架上整齐覆着干草,底下隐约可见各类药草,因近日阴雨,特意收拢在此以防受潮。

  曲思良这才明白,一进院子时闻得的满室药香从何而来。

  “这倒提醒我了,”他想起什么,抬手摸向怀中,取出一个蓝白瓷瓶,“这是山长让小童给你的伤药,说是对消痕生肌有奇效。”

  林景如默然接过瓷瓶,触手温凉。

  想起方才蹬车前,确实看曲思良在外驻足了片刻,原来是山长命人送了药来。

  回想自己自入书院以来,山长素日虽说严肃了些,但也没见他像今日这般生气。

  本以为他定然恼自己恼得不行,却还是让人送了药来。

  分明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待到林清禾端着热茶再进来时,屋内已是空空荡荡,唯余里间传来些许细微响动。

  她放下茶盏,行至门边轻声叩问:“阿兄,你在里面吗?”

  “禾禾,”里间传来林景如略显疲惫的声音,“去帮我打盆热水来。”

  外面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外间没了动作,这才卸下强装的镇静,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她咬紧牙关,尝试将黏连在伤处的衣衫褪下。

  平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异常艰难。

  每动一寸,干涸的血痂便被重新撕裂,带来钻心的疼痛。

  直到将全部衣衫脱下,又重新拿了块白布将胸前的起伏缠绕上。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

  林清禾很快将水端了进来,瞧见她身上布满细密狭长的伤口,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变红,眼底泪水积攒,将落不落。

  “怎么半日不见,就伤成这样了……?”

  她轻咬唇角,努力压住哭腔,却仍忍不住鼻子一酸,视线被迅速模糊,温热的泪珠就这么静静滑落。

  林清禾抬手擦了擦眼泪,而后绞干帕子为她仔细清理起伤口来。

  即便知道她伤的不轻,但当看清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时,心头还是猛地一揪,自然也明白了根本不似她说的那般轻巧。

  她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林景如见此叹了口气,抬起伤不重的右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安慰道:“别哭,养养就好了,不疼的。”

  见妹妹仍垂着头不说话,林景如故作轻松地打趣:“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要我在家中替你晒药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倒像是天意。”

  她下意识动了动,却忘了林清禾正在处理她肩头的伤。这一动,棉帕重重按在伤口上。

  林景如忍不住“嘶”了一声,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林清禾吓得当即缩回手,脸色霎时白了。

  她急忙俯身,朝伤处轻轻吹气,通红的眼睛嗔怪地瞪了林景如一眼,“不是不疼吗?”

  “疼,”林景如皱着脸,指尖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衣摆,“但你不理我,这儿更疼。”

  她指着心口,故作委屈状。

  “别生气了,禾禾。”

  林清禾怎会不知这是阿姐惯用的撒娇伎俩。

  她们相伴长大,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总是护在她身前的“兄长”,其实是阿姐。

  幼时她不懂,为何阿姐要扮作男儿。

  直到年岁渐长,她才逐渐懂得: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格外苛责,男子能走的路,女子却寸步难行。

  “若留疤可如何是好?”

  林清禾拭去眼角的泪,仔细为她清理完伤口,又取来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缠绕包扎。

  尽管她已万分小心,烈性药膏带来的刺痛仍让林景如倒抽一口冷气。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只将双手撑在膝上,指节泛白:“留疤也无妨,不算什么大事。”

  “阿兄!”林清禾手一顿,急得眼角又红了,“不行,绝不能留疤。”

  不等林景如披上衣衫,她已经转身去衣箱中翻找,嘴里喃喃道:“我记得有本医书中有祛疤的方子,我定要找到。”

  林景如拢好衣衫,望着妹妹焦急的背影,心头一软:“方才你给我用的药是山长所赠,想来不是凡品,应当不会留疤的。”

  她顿了顿,将那句“即便留了疤又如何,难道我还有换回红装的一日”咽了回去。

  但若是真这般说,看她方才那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望着妹妹焦急翻找的身影,林景如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知道,今日自己这一身伤,着实让妹妹受了不少惊吓。

  恍惚间,三年前的旧事悄然浮上心头。

  那时母亲缠绵病榻,禾禾也是如此惶惶不可终日。

  白日她在母亲面前强作镇定,可每到深夜,连窗外落叶声都能惊得她猛然坐起。

  即便她们极力调养照顾,也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禾禾不知,她却知道,早年父亲离世后,母亲靠着日夜绣花勉强撑起这个家。

  明日米粮在何处,恶人何时又来欺辱……这些忧虑像无形的巨石,早已将她的身子一寸寸压垮。

  彼时的禾禾看着母亲,就像儿时自己看着父亲日渐消瘦,最终也全都归于沉寂那般。

  那种无力与蚀骨的痛楚,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无论过去多久,依旧刻在骨子里。

  如今父亲离去已十年有余,昔日情景对她而言,仍历历在目。

  恰如母亲病逝也同样成了禾禾心中难以愈合的伤。

  今日自己这满身伤痕,恐怕又勾起了她最痛的回忆。

  “找到了!”

  妹妹欣喜的声音破开沉重的思绪,将她拉回当下。

  烛光下,林清禾举着一本泛黄的医书,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闪着明亮的光。

  望着这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林景如轻轻牵起嘴角,身上的伤痛仿佛也好了大半。

  第5章 以命为注

  因被山长罚在家闭门思过,反倒方便了林景如养伤。

  但一连几日,都被自家妹妹拉着试药,显而易见,禾禾是真害怕她身上留下伤疤。

  初时她拒绝过,只是她还未开口,便见禾禾一言不发地,通红着眼盯着她瞧。

  索性由着她去,总归不会害她。

  也不知她用了些什么药,折腾了好几日,身上的伤口居然真的愈合了大半。

  不仅如此,这段时日为了让她好好养伤,凡事皆不许她经手,强迫她在床上好生修养。

  好不容易今日出门去了,林景如这才放松了些,穿衣起床,趁着天色好,将药草翻开晾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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