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120)

  荀野昨晚上得了一个大圆满,有了一种死而无憾的满足了,夜里睡得极沉,这时晕乎乎醒来,人因为缺血而困乏,但他知道这种情况,只要静静地打坐恢复片刻就好。

  “锦书,我好像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

  杭锦书一愣,她转过脸颊,用力地听,仔细地听。

  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只听过人说,人死之前,会出现诸多幻象,包括幻听和幻觉,甚至能闻到特殊的味道,她霎时紧张起来,吓得身子发抖,只能拥抱他更深,一遍一遍唤他名字。

  “荀野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荀野被她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怎么也没想到小娘子的手劲儿这么大,半晌,马蹄声和嘶鸣声在他耳中愈来愈清晰,他扯了一下嘴角,轻笑:“好像是伊纥曼的声音。”

  这山道崎岖悠长,若荀野倒下,没有脚力,他们不可能走得出去,杭锦书担心他不过是制造一种“望梅止渴”的希冀,让她振作起来,好走出山林。

  蓊蓊郁郁的林中,却真的响起了一片清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杭锦书唰地竖起了耳朵,确认有马蹄声,杂有马儿嘶鸣,她怀着惊喜看荀野,“是真的!”

  荀野半睁着眼皮:“可我记得,我把伊纥曼送给荀林茂了。”

  杭锦书轻“嗯”一声:“公主又送给我了。”

  荀野惊讶:“她居然会转赠给你,那小鬼不是最喜欢宝马的么?”

  杭锦书想到公主说的话,禁不得耳热,便没告诉荀野这一连串经过,含糊其辞应付了过去,不多时,伊纥曼奔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山道当中。

  跑了一夜的严武城,大气也没赶喘一声,见了荀野与杭锦书,连忙下马来,牵着伊纥曼走近,见他们平安,才长吁了一口气:“多亏这马儿救主心切,跑得还快,我比老郭还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上前搀扶荀野,缓解杭锦书的压力,顺带解释道:“我们实在担心,等不到将军放出响箭就摸上了黑水崖,等爬上悬崖后,才发现大战已经结束了索桥也烧断了,苦慧断言将军上了对岸,可桥断了我们也过不去,于是只好又摸黑下来,牵了马匹上山。”

  严武城一搭住的荀野的胳膊,将荀野从地面拽起,荀野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忽地朝前晕倒。

  “荀野!”

  “将军!”

  严武城手快地一把拦住荀野下坠的身体,他力气足够,一个人便将荀野送上了马背。

  “夫人,我们尽快下山,将军身上恐怕伤有不少。”

  *

  荀野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人已经身在遥岑居的寝屋。

  寝居是新换的,干燥,柔软,舒适,人睡在里边,身子往里陷落,就如融化的一滩凝脂豆腐,实在有点不乐意醒来。

  但荀野的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他必须睁开眼,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有人在等自己。

  顽强的意志冲破了黑暗的边界,荀野倏地睁眼。

  屋内很暗,只有一灯如豆,高擎在青铜灯盏上,幽静地燃烧。

  一朵烛花在盏中盛开,随风翩跹。

  淡淡的光落在床头女子瘦削的背上,宛如一重薄如蝉翼的丹秫轻纱,静谧笼罩着她的香肩。

  他才醒来,床头的杭锦书也跟着醒了,双手还握着他的手,紧紧的不松开,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鏖战之后,杭锦书委实再受不得刺激了,看到荀野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

  “你醒了?还好么?饿不饿?”

  荀野弯着薄唇一个一个地回答:“身上有点酸,没力气,不过还好,也不算太饿。”

  杭锦书道:“我炖了粥,对付吃点。”

  她才要走,荀野不让了,身子被他拽回去,急急地撞回他的怀中,荀野收拢了臂膀,将杭锦书揣在怀中,像一个如获至宝的守财奴,兢兢业业地抱着,唯恐力气大了将珍宝碾碎。

  “锦书。”

  她背对着他,荀野从身后抱着她不松,炙热的气息一圈圈地缠绕上她的脖颈。

  杭锦书的耳颊都被他的气息熏染得发烫。

  苦慧给的那个剌嗓子的药,药效都过了,她的嗓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轻轻应一声,声线湿软,像风雨过后的花泥,有股柔润味道。

  荀野把脸低低地埋在她的颈边,“我还有点像做梦,晕陶陶的好像没醒。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在我身边?”

  杭锦书应他:“是啊。”

  荀野喃喃地道:“可你怎么会来啊……”

  杭锦书有些愠意了,“我骑上快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九天才找到西州来的,中途被郭岳山骗我说你死了,吓得我心都停了,你竟说我不会来。”

  荀野别是烧糊涂了,她反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任由她触摸,额头是一片冰凉,好得很,根本没发烧的迹象。

  荀野不敢再问了,把嘴唇抿着,只贪恋眼前的真实就好。

  他不是一个今早有酒今朝醉的人,但对杭锦书,他不敢奢求任何,哪怕她只是今天兴致高昂摸摸他的头,明天就不喜欢他甩手离开也好,也都让他贪恋。

  正因贪恋的片刻来得那么不真实,荀野才更不愿意放手。

  唯恐这又是一个梦。

  杭锦书被他搂得很紧,身子扭了扭,反而让他抱得更用力了,她拗不过他,只好不再抵抗。

  “你是何时起知道小个子就是我的?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故意哄我玩?”

  荀野的脸还埋在心上人的颈边,忽地心跳一缓,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他闷闷哼哼起来:“没,没多早。”

  “怎么认出来的?”

  杭锦书平声问,语气如常。

  荀野不敢撒谎:“有一天我的嗅觉突然好了,就……闻出来了。”

  杭锦书一阵诧异,她抬起衣袖闻了一下,顿时脸上阴云密布:“我身上有味道?”

  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料理自己,她已经发臭了?可她凑近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

  难道荀野是狗鼻子?

  荀野点头:“很香。”

  “……”

  荀野的长指摸索过来,握住了杭锦书纤细的皓腕,急于解释:“是真的,锦书你闻不到?你身上有好闻的鹅梨香,你一走近我就知道是你。”

  杭锦书将信将疑:“你怎就知道一定是我?万一也有别的女子喜欢鹅梨香呢?”

  荀野正经摇头:“不会,锦书的气味独一无二,我永远不可能认错。”

  杭锦书眉梢微扬,很浅地笑了一下。

  *

  傍晚,苦慧带回了一个被五花大绑捆缚的人。

  伍云隗。

  荀野蹙眉定睛看向伍云隗,没曾想他身负重伤跌落山崖,竟还未死。

  伍云隗当时掉下山崖,只是沿着石壁滑落,他下滑途中抓到了一根黄藤,缓了一点下坠之势后,双脚蹬住了山壁,借之稳住身体。

  悬崖峭壁上怪石嶙峋凸起,横生的石块坚固异常,伍云隗攀住崖壁上的石块与杂木,犹如老猿挂树,费尽艰辛地往上爬。

  若非身上被荀野刺了一枪,倒也不会爬得如此费劲,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爬上崖岸,此时荀野与杭锦书二人早已从对岸离开,他身负重伤,气喘如牛地倒在地上,来不及恢复,便被赶来的苦慧用渔网擒获。

  在看到苦慧的那一瞬间,伍云隗惊直了双眼:“是你。”

  苦慧摸着自己光溜圆滑,烧着六个借疤的头,笑意吟吟:“暌违经年,伍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气盛啊。”

  伍云隗惊魂未定:“栖云阁覆灭之后,你竟未死?”

  苦慧低头为他念忏悔之语,“阿弥陀佛,施主灭栖云阁,害我无处容身,只好遁入了空门。”

  严武城、老郭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栖云阁?大和尚,你们在说什么?”

  苦慧一指对岸:“此处交给我处置,你们二人先下山,绕道去接应将军。他负伤难行,迟一刻有迟一刻的危险。”

  老郭和严武城立刻不敢耽搁,当即便赶去救援。

  支走二人后,苦慧朝着渔网里的瓮中之鳖慢慢地走近,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但苦慧从来都六根不净,他对伍云隗掩藏不住内心之中的失望与恨意。

  深仇大怨,孽障难消。

  当年伍云隗登阁窥天下武人先机,虽名列第一,但一直心中不安,在登阁之前,便先杀了第二与第三,提着两颗人头走入了栖云阁。

  此子当年才二十余岁,狂悖无礼,张扬恣睢,习武之人暴戾的一面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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