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3)

  只是到了苏醒之时,那股刀锋凛冽的酷刑却还不曾结束,男人那股野蛮粗犷的暗面霎时被杭锦书洞悉无遗。

  她是怎么看走了眼,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如恶狗扑食、猛禽俯冲般的糙汉子,是个温柔体贴的郎君?

  错觉罢了。

  杭锦书的手指搭在枕头上。

  模模糊糊,从梦里醒过来。

  初醒来时视线有些朦胧,眼前景物入目,她还身在白花花的军帐里,一盏风灯左右摇曳,明暗交织的世界里,安静也吵闹。

  帐外是呼啸的朔风,卷动着片片大如草席的雪花,簌簌地扑向帘门。

  那道可怜的帐帘被攻打得毫无反击之力,瑟瑟地发着抖,发出几道悲哀的呜鸣。

  原来是做了一个黏湿的噩梦,梦到了两年前与荀野成婚的时候。

  许是太久不见他,而今夜,他要回来了的缘故,才会如此,因这对杭锦书而言不啻于一种噩耗。

  这两年,荀野四处征战,他们之间聚少离多,每当他出去打仗,便将杭锦书安排在后方,随后方部队同行,她这两年多以来,没在北境荀家当过几日高枕而卧的夫人,过的都是颠沛的日子。

  眨眼到了北方的冬日,天寒地冻,到处飘雪,杭锦书这么怕冷的一个人,整日里只敢龟缩在帐内,盖着被子用暖壶取暖,一动都不敢动。

  帐内点着苏合香,一缕袅娜的烟气被风卷得斗折。

  相比于帐外的冰冷刺骨,帐内却是个温暖宜人的所在。

  杭锦书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线,却还没全醒,蒙昧之间,被子底下伸了伸懒腰,一只火热的手掌,兀然抵住了她的五指。

  荀野像是有那个必须强迫她十指紧扣的病症一样,他喜欢这种握手的姿势。

  成婚两年多,床笫之间他每每如此。

  杭锦书早已习惯了,她不过是他行军途中的一点乐子。

  为了联姻,她从来也不会说“不”。

  只是却还想唤起他的一丝人性,杭锦书总会很客气:“夫君,你不是明天回么?”

  荀野早已脱掉了裘衣毡帽,热气腾腾的唇舌便来寻她的嘴唇,像泡澡时用的那种香膏,半干不湿,腻在她颈中。

  抽了空,才回她话:“想你。”

  杭锦书推脱不得,也不能推拒,只得虚与委蛇。

  “有些冷。”

  荀野将厚实的被褥扯上来一些,足以盖住她的周身。

  他像个永远不会觉得冷的人形火炉一样,永远是充满了令人讨厌的汗意,裳服被汗渍腌入味了似的。

  除了新婚那夜,他大抵是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细细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之后,成婚愈久,老夫老妻了,他便愈发原形毕露。

  她果真是不该对一个只知道行军打仗的粗蛮汉抱有任何希冀。

  荀野他只管快活,不管其他。

  杭锦书直抽气,暗暗地皱眉头。

  但当荀野还顾着一点点她的感受,要来亲吻她的耳朵时,杭锦书便迅速地摆平眉梢,像濒死的咸鱼下了油锅,有种懒得挣扎的平静感。

  荀野其实很挫败,但他又不敢承认自己取悦不了自己的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竟得不到夫人的认可,无论他在外边的战场上赢下多少回,但在内帷的战场上,他总是失利。

  荀野心灰意冷,片刻之后,他缓缓抬高了下颌,将与杭锦书紧扣的手指放在枕上,凝视女子半阖着的明妩眼眸,低声道:“还冷么?”

  他有那么强的存在感,自是不会冷了。

  杭锦书缓缓摇头,一双美眸含着久困人乏的湿意,仿佛下一瞬就要睡着了。

  “很累?”

  荀野放缓声线。

  杭锦书平声道:“近来实在不知为何,常常觉得疲惫嗜睡。”

  夫人这样说了,荀野自是不敢再贪图享乐,惭愧道:“我会尽力让夫人尽早解脱些。”

  杭锦书柔顺地回:“战事艰辛,夫君也受累了,不妨尽早安置。”

  她用这种柔和的语气与他说话,一声声关切,就算是假的,也够他受用的了。

  荀野很快向杭锦书举了白旗,不敢造次,与她相拥而卧。

  长臂搂过夫人的细腰,隔了一层寝衣,炙热的体温像烙铁似的烤着她的皮肤。

  逞了兴致之后的荀野,绝不会再动手动脚不规矩,这点杭锦书是清楚的。

  她也心下无虞地重新闭上了眼,打算就着这么一尊人形抱枕入睡。

  深夜里,灯火即将燃尽,那盏停靠在床头的风灯“噼啪”一声,闪过一朵猝然而逝的火焰,周遭便陷入了寒冷的岑寂当中。

  火光闪过后,杭锦书陡然想到了什么,寂静的黑夜之中,双眸猛地睁开。

  与荀野有两个月不见了。

  上次在丹阳郡,她将那盒药锁入了寝房床头的歇脚柜里,临走时竟忘了取。

  没有那个药,恐怕是要命的。

  杭锦书倏然从行军被中坐了起来,荀野自是被惊醒,手掌还贴着夫人的软腰。

  一息之后,对上夫人慌乱无主的眉目,他顿了一下,便垂眸缓声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说完,人便下了榻,趿拉上他的短靴,披上裘衣往外去。

  杭锦书屏住呼吸,逼自己冷静下来,须臾,她叫来了心腹香荔。

  第2章 身娇肉贵与北境草莽

  营长外,归营的兵将个个浑无睡意,前线的士兵与后方的守将两方会和,正有说不完的话。

  旷野幽幽,无数乳白雪片回旋凝冰,飘摇而下。

  一缕微弱的笛音,时起时伏,如泣如诉,缠绵不绝,那些喝酒谈天、有说有笑的声音因受笛音的感染都停了下来,霎时,那不知何时才能填平的乡愁,被暗飞的笛声勾出了魂,北境军都有些黯然神伤。

  “喂!大和尚!”有人嚷嚷了一声,端着酒碗直皱眉头,“你这六根不净啊!”

  吹笛人穿着短狐裘长棉靴,身材稍丰腴些,银盘似的脸颊,就像寺庙里供奉的弥勒佛,总是笑呵呵的,脱掉毡帽,那滚圆饱满的脑壳光可鉴人。

  他嘻嘻一笑,停了手中的笛子,不正经地挤着眉毛道:“我又不是出家人,我还俗了,六根自然是不净的。”

  这是荀野身旁的军师,也是随行的医官。

  据说他出家时,法名叫苦慧。后来还俗了,仍然叫苦慧。

  至于为什么还俗,没人知晓,他不愿说。

  苦慧在荀野麾下多年,声望还是极高的,当下就有人给他作证。

  “是啊!这可不是劳什子和尚,人家还俗了的!”

  “不能因为人家是秃瓢你就以貌取人呐!老郭。光头只是人家喜欢的发式。”

  “对,老郭头发都要脱光了,不如和苦慧一样干脆全剃了吧!”

  这回老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悻悻地端起酒碗,别过了头。

  但嘴头不肯服输,还了一句:“我这不是觉得他吹的笛子催人尿下嘛。”

  军营里日常斗嘴,军旅生活苦兮兮的,总得找点乐子,玩笑开得起,谁也不多计较。

  就像他们将军,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随军。

  将军他打仗打得累了,还能钻到帐子里,待上个把时辰。

  啧啧。

  但那位夫人可就遭殃了。这位杭夫人,是出自零州杭氏的贵女,听人说,他们这种世家望族的女儿,都是从小娇养着长大,捧在手心里尚且怕化了,若不是遭逢乱世,几时也不会吃这种苦头,还跟着将军东奔西跑,想那一身细皮嫩肉,随军同行如何遭得住。

  将军他啊,实在忒不知晓怜香惜玉。

  这都已进去半个多时辰了,也不见出来。

  正想着,老郭的一双醉眼,迷迷糊糊瞧见将军披着裘衣出来,脚步不停,像是往辕门外走。

  “莫不是吵架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怎么能吵架呢?”

  几个不通风月的粗人在那儿若有所思。

  老郭便答道:“定是将军太过粗鲁,被婆娘踢下床了。”

  严武城很快顶嘴:“将军和夫人的恩爱举世皆知,你快别胡说八道了。”

  季从之跟着附和,偏偏和老郭不对付:“夫人是名门贵女,教养出众,你以为跟你家婆娘一样呐,老郭,你被婆娘拿着菜刀追了二里地,裤子都提不上的丰功伟绩还要拿出来鞭尸吗?”

  老郭咬牙,拿眼神瞅苦慧,示意苦慧出来发表见解。

  苦慧握着笛子背过了身:“贫僧可是出家人。”

  说完摇头晃脑走了。

  这厮一向弹性出家人,老郭在后头狠狠啐了他一口。

  将军出了帐门,趁夜里不知往何处去后,夫人身旁的侍女香荔,捧着痰盂巾栉走进了那座帐篷。

  见到香荔,杭锦书如同从魔窟中获救,询问香荔:“当时在丹阳城,我将那药不留神锁进了柜中,你可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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