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93)

  他画的牡丹刚猛有余,但那股富丽堂皇、娇艳慵懒、国色天香的气质,就相对而言被冲淡了许多,荀野自己也不满意,一笔落成以后,左看右看,叹了一声:“不好。”

  说着,荀野的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过身,用帕子掩住嘴唇闷闷地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荀野的眼光迟疑地闪了一下,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血沫擦掉。

  杭锦书正要问他是不是着凉了,荀野不咳了,把那支画好的糖人牡丹给杭锦书:“有点丑。不过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画了,还请杭娘子赏个脸。”

  杭锦书接过牡丹,“不丑。”

  尝了一口,还很甜。

  和上次一样甜。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甜,有着食多即齁的甜腻,这次的甜,是回味无穷的,她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将牡丹的花瓣都咬下来一瓣。

  荀野不太信任她的评价,“听说陆韫陆芳歇工书善画,你一定也是见识过大家风范的,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还会看得上这朵崴脚的牡丹?”

  杭锦书抿着入口即化的糖,正色告诉他:“世间有百样人,擅长的也会不一样。我的确知道什么样的画好,但我更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样的画,譬如我今天就想要这朵牡丹。”

  这朵牡丹糖人告慰了她的墨牡丹图被踩坏的愠怒和失落。

  那本是她送给荀野的礼物。

  现在却拿不出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做了这样的准备,岂不教人空期待一场?

  以后的机会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非得赶在今晚。

  思及此,杭锦书就没有提到被踩坏的牡丹图的事。

  今日是除夕,天边无月,人间却月涌成河。

  到处都是泛滥的银光,伴随着人群的涌动而流动,今夜金吾不禁,长安彻夜通明。

  禁中有歌舞百宴,欢饮达旦,府上也有屠苏满瓯,点灯守岁,团圆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新朝百事向好,仿佛一切疮痍都是可以被抚平的。

  荀野与杭锦书上了月夕桥,桥上的人在往下走。

  因为今天城楼上又有烟花可以观赏,男男女女都盼着去一同赏烟火,辞别旧岁,迎接新春到来。

  月夕桥上的人便渐渐少了。

  杭锦书心里也想看烟花,她还记得上一次荀野为她放的烟火,没有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主动邀请她赏烟花的样子,杭锦书忍下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但不灰心,只是好奇:“殿下。你要还给我的东西和月夕桥有关吗?”

  那道已经上了桥的身影蓦地凝滞,荀野回眸而来,漆黑深邃的瞳仁有暗流涌动,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别眼向别处,喃喃着道:“很快了。”

  杭锦书微怔,“不,我并不是在催你……”

  荀野的动作很快。

  长指勾住了扣在桥上的一双精致的同心锁。

  轻轻一拽,从桥上拽脱了已经褪色的朱砂色抽绳。

  两枚锁头顺势滑入了荀野掌中。

  看到这双同心锁的刹那,杭锦书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什么,脸色忽变得非常尴尬难堪,褪了血气。

  她的容颜苍白如玉,凝视着荀野手里的同心锁,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一些东西。

  荀野摊开手掌,“这是我们当日在月夕桥挂上的同心锁。”

  其中一枚锁上写的是“杭锦书”,另一枚锁上写的是“荀径明”。

  *

  那天晚上,苦慧告诉他,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荀野在东宫枯坐了很久。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荀野的双掌攥紧成拳,青筋浮露。

  只有荀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老天薄待他,最想要的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也永远不会施舍与他。

  荀野离开了东宫,那天晚上,长安风云不测,下了一场大雨,一夜雨势潇潇,千万细丝从云端跌重抖落,趔趄摔向人间。

  荀野的全身都湿透了,他踉踉跄跄地到了荒无人迹的月夕桥,跌跌撞撞地爬上那道桥。

  他形同弃子,被人神共厌,颓唐而无助,不甘且忿恨,不平又无能为力。

  一步步摸索到桥上,从千万对雨中被雨点敲击得泠泠作响的同心锁中,不停地摩挲,不断地找寻、翻看,用手指触碰刻刀留下的纹理,辨认同心锁上镌刻的字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曾属于他和杭锦书的那对同心锁。

  他其实猜到,同心锁上可能写了什么。

  可是心里还怀着一线不可能的幻想,一丝可笑的痴愚的愿望。

  锦书,只要你一个字,一句话,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我赶来见你,永不回头……

  锦书,别放弃我。

  他的同心锁背面上写着: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荀野湿透的手心满是雨水,眉骨上大片的水泽沿着骨棱的走向垂滴而下,湿透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唤起刺骨的寒潮,他战栗着,僵硬地将另一枚同心锁自掌中翻开。

  冰冷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指腹一寸寸沿着同心锁背后的金属面试探而去——

  云散高唐,归燕投林。

  勿、复、相、思。

  摸到最后一个字,荀野心里最后的一口心气忽地散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心灰意冷,让他失去了所有勇气,跌坐在地。

  漫天雨丝,化作无数长钩连箭,剑戟一般刺在后背。

  疼是一种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忘了。

  “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回忆的声音一缕缕充入脑海,字字清晰。

  原来她那时心想的是这。

  勿、复、相、思。

  那么,就这样吧。

  荀野坐在桥上,冰冷的袖管饱蘸雨水,垂入桥下仿佛无底的深渊里。

  锦书,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

  回忆拉扯到现实,荀野将手心的另一枚同心锁翻开。

  露出杭锦书亲手刻出的字样。

  当初他们游览月夕桥,荀野曾满脸期待的红光,兴奋的不安,留下了他的愿望。

  杭锦书知道他写的“生生世世”,那晚他想要看她刻的字,杭锦书捂住了。

  当她看到荀野满目诚心地期盼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不忍给他看,她写下的是字字绝情诛心之语。

  现在荀野把这枚同心锁放到了她的面前。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拆穿了给他看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里。

  杭锦书说不出话来。

  荀野把这两枚同心锁从桥上摘下来,寓意不言而喻。

  他决定不再希求与她永结同心。

  荀野自嘲一笑,“锦书。你看。”

  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锁,两个截然不同的愿望。

  “同心锁,其实从未同心。”

  杭锦书的齿尖抵住了柔软的舌,磨得刺痛不已,眼眶也泛起涩意。

  她听到荀野说这句话,心疼得像是匕首在绞,胸口闷闷的,气都几乎上不来。

  酸涩的眼眶酝酿出湿意,在这万家灯火宛如白昼的除夕夜晚,她的清眸漫过透亮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荀野。

  过了很久,她才几乎有勇气问:“荀野,你要还我的是这个吗?”

  荀野沉默着,片息后扯了下唇角道:“这种东西要来何用。”

  他一扬手,将那两枚同心锁都扔进了桥下的沟渠里。

  水波飐滟,“咕咚”一声后将其吞没。

  “没有了。”

  荀野的话让杭锦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攫着,再也不敢心存妄念。

  荀野不会再喜欢她了。

  在被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辜负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头了。

  她忽视了,人心总是肉长的,没有永远用不竭的力气,也没有永远唱独角的人。

  月夕桥上远眺城楼,火树银花升上霄汉,在夜色当中訇然崩裂,炸成一团团新年的喜气,在长安人的惊呼声中,飘散如雨下。

  年味在鞭纸里,在一呼一吸之间。

  月夕桥上仍有络绎不绝的夫妇情人,挽臂同游。

  恩爱戏谑的声音簌簌挥洒在耳畔。

  “夫君,今年你陪我去看一看苏州的寒山寺吧?我还想看扬州的二十四桥。江山风物与长安很是不同,夫君你说了好多次了,今年带我去嘛。”

  “这一胎定是个漂亮的女儿,像夫人一般美貌。”

  “都说月夕桥上的同心锁有名,灵验,夫君我们也去挂一双?”

  “我们去找那个算命卜卦的老先生,去年让他卜了一卦,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今年会走桃花运,娶到一位兰心蕙性的夫人,还真让他料中了,走,我们去给他打点赏钱。咦,他今晚怎么不支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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