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求你疼疼我_栖凰止【完结】(81)

  “不走了。”

  章含玥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跟了进去。

  东宫事变后,京城的局势很快被重新洗过了一遍。

  颖贵妃被禁足凤鸾宫,萧氏外戚遭到清算,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顺安帝没有心慈手软,该贬的贬,该收的收,半月之内连下了十三道圣旨。而其中最让人意外的一道,是恢复废太子周定允的亲王爵位,命其入朝参政。

  消息传到侯府时,魏书慕正在寒池院的书房里同顾韫业下棋。寒云进来禀报完,魏书慕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陛下这一步棋,走得够深的。”

  顾韫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他早就猜到了。陛下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周定允,当年废太子不过是迫于萧氏压力。如今萧氏倒台,太子入狱,正是将周定允重新扶起来的最好时机。而陛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

  “所以你才辞官。”魏书慕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是怕陛下让你去接他回来?”

  顾韫业终于抬起眼。“他已经回去了。”

  魏书慕挑眉。

  “桃花楼那晚。”顾韫业落下最后一子,“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烨王和梅妃。”

  魏书慕的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

  “他从来没想过争那个位置。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但他会回来,是因为陛下答应了他一件事——彻查梅妃的死因。”

  魏书慕沉默了很久。窗外栀子花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混着初夏微热的风。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皇帝在下,太子在下,顾韫业在下,甚至连那个看起来最不问世事的废太子也在下。可到头来,真正输得精光的只有萧氏和周澜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魏书慕问。

  “从一开始。”顾韫业说,“陛下让我查七皇子失踪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七殿下,而是冲着废太子。陛下需要一个理由,让废太子重新回到朝堂。”

  “所以你将计就计。”

  “不是将计就计。”顾韫业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宋宴的案子是陛下的心结,只要把这个结解开,后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魏书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阿业,你这人真的很可怕。”

  顾韫业没有否认。

  “所以你从江南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更早。”顾韫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栀子树上,“在宋宴死的那一天。”

  他没有再多说,魏书慕也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知道顾韫业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一个人布下所有的局,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刀光剑影。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权倾朝野。他只是想给那个死在江南的忠臣一个交代,给那个在雨夜里跪了一天一夜的女子一个公道。

  “行了。”魏书慕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既然你要走,京城的事就交给我。”

  顾韫业抬眼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魏书慕面无表情,“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在江南过你的逍遥日子,御史台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顾韫业笑了一下。“多谢师哥。”

  魏书慕脚步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别叫我师哥,听着肉麻。”

  门被从外面带上。顾韫业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棋盘上已分胜负的棋局,良久,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

  京城事了。他也该走了。

  临行前夜,顾韫业独自去了一趟冷华宫。

  周定允站在宫门前等他,月色下他的面容依旧清隽温和,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几年的幽禁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如水。

  “你来了。”周定允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顾韫业行了一礼。“殿下。”

  “不必了。”周定允摆了摆手,“我如今不过是个闲散亲王,受不起御史大人的礼。”

  “臣已辞官。”

  周定允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为了她?”

  “是。”

  “也好。”周定允转身往宫里走,顾韫业跟在他身后。冷华宫依旧是冷清的,但比起从前已经多了几分生气,廊下摆了几盆兰草,窗台上放着几本书,看起来倒是有了些过日子的样子。

  “殿下往后有何打算?”顾韫业问。

  “打算?”周定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顾韫业没有说话。

  “放心吧。”周定允继续往前走,“我不会争。那个位置从来都不属于我,父皇知道,我也知道。我回来,只是为了查清梅妃的死因。查清了,我就走。”

  “去哪里?”

  “安阳。”周定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葬在那里。我想去陪陪她。”

  顾韫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完了整条长廊,在冷华宫的尽头,周定允停下脚步。

  “顾韫业。”

  “臣在。”

  “宋宴的事,谢谢你。”周定允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他是我的老师。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死的时候,我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顾韫业垂下眼。“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所以你比我强。”周定允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释然,“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我不能。带着她走吧,离开京城。这个地方,不值得留下。”

  顾韫业站在原地,看着周定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定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意气风发,眼中有光。如今那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暗。

  他转身离开。冷华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要长得多。

  京城到了五月就已经热得发慌,可江南的五月还是温温软软的,风吹在脸上像一双手。织造府重修起来了,比从前更大,更漂亮。府里种满了栀子花,从大门口一路延伸到后花园。宋挽栀每日清晨都会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浇浇水,修修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花丛里发呆。

  顾韫业有时候站在廊下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会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水瓢拿开,拉她去吃朝食。说什么“花不会跑,你肚子会饿”。

  望喜说大人越来越啰嗦了。

  宋挽栀就笑。他哪里是啰嗦,他只是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不用再在人前扮那个高冷矜贵的顾大人,不用再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

  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想给她夹菜就夹菜,想牵她的手就牵她的手,想在她睡着时偷亲她一下——就偷亲。这都是他欠了她七年的。

  凌兰在织造府里住得很舒坦。他给自己挑了最偏的一间院子,说离厨房近,方便偷吃。

  宋挽栀哭笑不得,说厨房在另一边,他便理直气壮地说那更要住这边了,省得被人发现。望喜每次去给他送饭,回来都要学他说话,逗得满院子的人笑得不行。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顽童,每隔三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宋挽栀的书房里,逼着她继续练那套心法。宋挽栀抗议过,说都嫁人了还练什么。

  凌兰不为所动,说不练也行,到时候旧伤复发别来找我哭。宋挽栀便乖乖坐下,一五一十地打坐调息。她知道师傅是为了她好。

  那年她中箭昏迷,师傅从暗室里出来救她时,用的就是这套心法。老头儿嘴上说徒弟笨懒得教,可手上的功夫一点都没藏私。

  顾韫业偶尔也会来书房,坐在旁边看公文,听着一老一少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种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又是春天。邱岚意和魏书慕来江南看他们,说是公务路过,实际上就是在京城待腻了,找个借口出来蹭吃蹭喝。宋挽栀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院子里,看着邱岚意在棋盘前抓耳挠腮。对面的顾韫业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魏书慕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眼看看棋局,嗤笑一声,又继续低头翻页。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宋挽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私塾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将一枚狐狸簪子递给她。他说,你的开心最重要。那时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她知道了。

  “韫业。”她轻声唤他。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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