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栀子花丛,带起一阵清冽的香。
顾棠真站起身。“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往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她看着宋挽栀,目光平静,“宋挽栀,你比我有福气。好好过。”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宋挽栀叫住了她。
“棠真。”
顾棠真回过头。
“京城那边若是待不下去了,就来江南。”宋挽栀说,“织造府很大,总有你一间屋子。”
顾棠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轻松的、卸下了一切的笑。
“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栀子花静静开着,阳光落在她来时的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挽栀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去,直到那个素淡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之后。
顾韫业从廊下走出来,站到她身边。“她来做什么?”
“来道歉。”宋挽栀靠进他怀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宋挽栀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有些人是变好,有些人是变坏。她算是变好了吧。”
顾韫业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已经深了。
顾韫业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宋挽栀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那道从前在京城时常蹙起的纹,如今已经平了。
“做什么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没什么。”
“骗人。”她伸手摸到他的手腕,拉过来贴在脸颊边,“韫业。”
“嗯?”
“你上次说,你有一次很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垂眸看她,没有说话。然后他自己在心里回答——是那个十八岁秋天的清晨,站在江南码头上,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她站在廊下,踮着脚尖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他听见她喊:“早些回来!”他转身,没有回头。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回头。后来的七年里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他从不向后看。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值得他回过头来。
“以后不后悔了。”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窗外,满园的栀子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听见她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呢喃了一声,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春风拂面、万物复生的笑。
“嗯,我在。”
她向来不唤他“大人”,不唤他“韫业”,只唤他——哥哥。
月光如练,温柔地铺满江南水乡的这一隅。院墙外水声潺潺,远处偶有更声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顾韫业拥着怀里的人,闭上眼。这大概就是他踏遍荆棘、走过刀山,换来的最好结局。
第66章 大结局(终)
顾念之三岁那年, 织造府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彼时宋挽栀正蹲在院子里教念之认字,小家伙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 画完了抬头问她好不好看。宋挽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看。念之便高兴地又去画下一个了。
望喜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小姐!”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又震惊又紧张又有些想笑,“外、外头来了个人,说、说是——”
“谁?”
“七殿下!不对,赵侍郎!也不对……”望喜急得跺脚,“总之就是那个人!他说他路过江南, 顺道来看看你们!”
宋挽栀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园门口已经站了个人,一身月白长衫, 手里牵着一匹白马,身后还跟着个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妇人。
“宋挽栀。”周路沅扬了扬下巴, 那副欠揍的表情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你家这门槛也太高了, 我在外头喊了半天没人应。”
“你喊了什么?”
“喊‘宋挽栀出来接客’。”
宋挽栀没忍住笑出了声,章含玥在他身后狠狠拧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周路沅吃痛但不改本色, 回头看她,“我哪句话不正经了?”
章含玥懒得理他, 径直走到宋挽栀面前行了半礼:“顾夫人,好久不见。”她比从前圆润了些, 眉眼间那股子娇蛮劲儿变成了温婉的妇人气韵,可一开口还是藏不住本性, “他说要来看看你,我就跟着来了。你若嫌他烦,我这就把他赶走。”
“章含玥!”周路沅在后面喊。
宋挽栀笑着摇头, 让望喜去泡茶,又让人去书房请顾韫业出来。两个男人在廊下碰了面,一个是前御史大人,一个是当今七殿下,四目相对了一瞬。然后顾韫业将手里的书卷交给一旁的寒云,说了句:“来了?”
周路沅点了点头:“来了。”
就像是寻常旧友,久别重逢。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摆了酒。宋挽栀和章含玥坐在亭子里说话,男人们在石桌那边喝酒。念之早就被望喜抱去睡了,院子里只剩下四个大人和满园的栀子花香。
章含玥看着宋挽栀微微隆起的小腹,瞪大了眼睛:“你又有了?”
宋挽栀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天哪。”章含玥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念之岂不是要有妹妹了?”
“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最好是妹妹。”章含玥笃定地说,“女儿像娘,你生的女儿一定好看得不行。不像我们家那个——”她瞥了一眼石桌那边的周路沅,“像他爹,皮得管不住。”
宋挽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路沅正端着酒杯不知在说什么,顾韫业坐在他对面,神情淡淡的,但嘴角是弯的。两个曾经在朝堂上差点你死我活的人,此刻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喝酒,像是这辈子最寻常不过的事。
“他变了很多。”宋挽栀说。
“谁?我家那个?”章含玥哼了一声,“那是装的。在你面前收敛些,回了家还是那副死样子,成天气我。”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分明是弯的。
宋挽栀便笑了。“你们怎么忽然想到来江南?”
章含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们要去封地了。他的身份已经公开,陛下封了他做安南王,封地在岭南。这一走,大概就再也不会回京城了。”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他说临走之前想来江南看看你,我说好。这些年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惦记你过得好不好,惦记顾韫业对你好不好。有时候半夜做梦,还会喊你的名字。”
宋挽栀垂下眼。
“你别误会。”章含玥笑了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觉得,他惦记你这件事,没必要瞒着我。他这辈子惦记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我反倒觉得安心——一个念旧的人,总归不会太坏。”
宋挽栀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含玥。”
“嗯?”
“谢谢你。”
章含玥没问谢什么。她只是翻过手来握住宋挽栀的手,很用力。月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照亮了两个女子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夜深了。章含玥扶着喝得微醺的周路沅回客房,临走时周路沅忽然回过头来。
“宋挽栀。”
“嗯?”
“你给念之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宋挽栀看着他没有说话。周路沅便笑了,是那种不需要答案的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挺好的。”他说,“念之,念之。有人可念,总比没得念好。”
他消失在月亮门后。章含玥跟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替他拢着披风。宋挽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带着淡淡的酒气。
“高兴吗?”顾韫业的下巴抵在她肩头。
“高兴。”宋挽栀靠进他怀里,“只是觉得有些像做梦。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吗?”
“什么?”
“后悔嫁给我。”
宋挽栀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顾韫业,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赶去书房睡。”
他笑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不说了。这辈子都不说了。”
月光如练,满园栀子花静静开着。远处客房的灯还亮着,映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宋挽栀想,这大概就是她小时候想要的那种日子——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寄人篱下,有一个将她捧在心尖上的人,有一院子的栀子花,有三两好友,有一双儿女。父亲如果还在,一定会高兴的。
第二日清晨,周路沅和章含玥便启程了。宋挽栀送他们到渡口,章含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要给她写信,说要给她寄岭南的荔枝,说以后一定要让两家的孩子见见面。周路沅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走过来把章含玥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