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斐知道,柴静茹这倒也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事情换成了她和沉青台,她是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沉青台被人弄到官司缠身、满头狼狈,再施施然地如神兵天降般光辉登场,收割沉青台满满的亏欠与感恩。
但卫斐同样也知道,沉尘之当时并不是在“作”,他是真的,完完全全对自己失望了。
但卫斐总还想着,先前沉尘之能在沉华眼皮底下缠着自己那么久都磨着不放弃,自己也总该努力一二,不至于就一点争取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这么给错过了。
但好像沉尘之却并不想给卫斐这个机会,他没过多久,就好像在有意逃避着卫斐一般,和别的女人敲定了婚讯。
卫斐曾经还以为,人死如灯灭,逝者为大,生死之间走一遭,只要能再见到沉尘之,她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两个之间错过了太多太多,好好的一辈子就那样耽搁了,且真要是论起来,或许还是卫斐错得更多些,总不至于都重来一世了,还去纠结那些早翻了篇的莺莺燕燕、是是非非。
但卫斐以为也终究是她自己以为,区区一个付心岚,区区一句“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就立时勾起了卫斐心中的几多阴翳晦暗,叫她如鲠在喉,阴郁得离开人前后,便几乎无法再集中心思去慢慢思量宫中事。
卫斐承认,她就是小心眼子,就是嫉妒心强,就是难以释怀,就是有被柴静茹说动,以至于到了梦里,能毫不掩饰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幻想出来的“沉尘之”,都要告诉她自己不在乎去为她去坐牢……那简直是卫斐心底隐隐浮动过的、她最不愿意、也不敢去承认的卑劣想法。
卫斐总还是觉得,自己是爱沉尘之的,那份爱总要是比柴静茹对沉青台的感情要纯粹一些,所以她无法坐视沉尘之真的出事,费尽心思去与沉华苦心周旋……但在那场梦里,简直是把卫斐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终究最爱的还是自己。对于所有自己付出过而不得回报、不得善果的无私奉献,终究是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我猜到你们定下的婚讯是互有协定,也猜到了常小姐可能早便有通知过你当天的‘变故’,但是,”卫斐很认真地看着裴辞,问他,“你为什么就非得愿意去这样帮她呢?”
卫斐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去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往昔细节,就像加菲猫也说:“我永远不会问乔恩,那天他为什么要走进宠物店*。”那才是聪明的做法。——既然最后什么也没有,就不该去问沉尘之为什么会点头同意与人联姻、与人订婚、为人打掩护。
可卫斐就是堵着一口气偏偏得要问出来。
因为那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下午,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卫斐午夜梦回的梦魇。
裴辞捏紧了卫斐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手术的成功率很低……我害怕你做傻事,我想你能忘了我,重新开始;可我又害怕你最后会真的忘了我,那我,那我……所以,那还不如恨我算了。
至少能在最浓烈的时候,记住我。
而不是被时光无情地冲刷殆尽。
这是沉尘之最开始答应父亲沉骏琛,与对方“见一见”时的想法。
其中还夹杂着沉华那一胎流产后,沉青台的妻子柴静茹也很快被诊出生育困难,沉骏琛急着要孙辈以及沉华明里暗里使得某些绊子等乱七八糟的其他因素。
但沉尘之在答应父亲的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硬着头皮与常想楠见的第一面,都不用沉尘之自己开口坦白,常向楠先笑了:“虽然说大家都是被父母按着头逼着来的,但能如丧考妣、哀似上坟的,您这模样也太过了吧?”
后来会答应订婚……很惭愧的说,纯是贪图沉骏琛的钱。
沉尘之想多留一些给卫斐,他自己名下的是不少,但是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总不会有人嫌少的。
自来衣食富足、从不匮乏的小少爷,还是在临死之前,迟来的生出了几分葛朗台的爱财如命性子。
——沉青台不是沉骏琛的亲儿子,顾夫人与沉骏琛结婚前便早有协议分割。沉骏琛本来想将自己那部份平分给一双儿女,小儿子沉尘之不是个能开阔事业的性子,便想扶大女儿沉华上,结果没成想,沉华最后反与沉尘之为了一个外人闹得一地鸡毛……在事业上,沉骏琛很看重卫斐,但从个人情感上,他也是真的不希望卫斐最后进了沉家的门。
所以沉骏琛最后很干脆地给沉尘之开价,只要他与常想楠订婚、结婚,过错方不在他的前提下,把自己手头一半的股权提前转到沉尘之个人名下。
沉尘之答应了。
……
……
但这些,哪一个都不是现在能拿出来给卫斐解释的。
所以裴辞最后也只是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卫斐眼尾的泪珠,喃喃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别哭了。”
第61章 冤有头
付心岚惊叫一声, 从纠缠的晦暗梦魇中猝然惊醒。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正立在门外低低地唤她:“娘娘,该到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
付心岚闭了闭眼,撕下额上昨夜睡前贴好的膏药, 昏昏沉沉地木然起身,顶着满头的冷汗和满脸的憔悴, 匆匆忙忙洗漱完出了殿门。
问萍看着付心岚眼底的乌青与发黄的面色, 想说些什么, 最后终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进慈宁宫时一个不着意, 还险些与边上的贵人沈韶沅撞作一团,沈韶沅退了半步, 扶了付心岚一把, 微微蹙眉, 眼神复杂地瞥了付心岚一瞬, 压低了嗓音,平静地提醒她:“付嫔娘娘小心。”
边上诸位后宫妃嫔的眼神霎时一齐聚集在了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亲上明德殿当着皇帝的面自请离宫清修一事早已经在这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道她是胡言攀诬了卫嫔之后,眼看东窗事发, 事情将近暴露,心虚所致。而皇帝现在还拦着不放付心岚走,也无非是偏要等着卫嫔的事情尘埃落定,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判的判……如此才会愿意给付心岚一个痛快。
付心岚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知道满宫上下而今都拿她作第一笑柄,雪中送炭的无,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的凉薄人倒是不少。
不过付心岚早无意去与她们这些人计较了……待进得慈宁宫, 众妃嫔与太后请安问礼后各自入座, 太后凉凉的一个眼神扫过来, 付心岚顿时心恐神乱、坐立不安。
——她哪里能弄明白董若璧突然丧了命, 只是她运气不好,算计太后且偏偏算计在了太后与皇帝置气的紧要关头,被太后一个心气不顺,拿来泄气地随手弄死了。
付心岚现都还想着毓昭仪那一日在明德殿前的诡妙暗示,夜夜不得好眠,忧心太后会把张家姑娘在宫里出事一着反记到自己头上、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就白白丢了性命呢!
如果说,在误以为董若璧和李萦怀是接连命丧毓昭仪之手、自己很有可能就将要是那下一个时,付心岚心底是充满着悲愤与恐惧的……而自己需要面对的人一旦从毓昭仪变成了慈宁宫里的那位太后,付心岚心里就再没有什么悲愤,只有纯然的畏怕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瞟了座凳子上好似插了针般不安生的付心岚,闲而懒散地听着众宫嫔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事,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满殿很快便寂静了下来,故作沉吟片刻,垂着眼睛缓缓道:“广阳宫空置,庶人卫氏被废,只留舸儿一人,哀家瞧着,却是难免有些心疼 ……孩子到底还小,不能没有母妃照顾,不然连个冷啊热啊的,底下那帮子人都料理不妥当。哀家思量着,还是得与皇帝说说,给舸儿另选一位新的母妃出来。”
——太后之所以方才独独瞧付心岚那一眼,是心中实在恨铁不成钢。本来付氏资历最老,这时候自己本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也列为向皇帝举荐备选里。可偏偏付氏先是本人跳出来检举小卫氏不贞,再是不战而退,在事情还未彻底的尘埃落定前便急吼吼地自请出宫去清修,实在是昏招频出、打得一手烂牌,而今却是怎么都不再好提她的名儿了。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转悠了一圈,先是去看沈贵人,沈韶沅却眼神闪烁着低下头,避开了与太后的对视……太后轻轻地嗤了一声,再是转去瞧身畔的李琬,李琬却是咬了咬唇,更是干脆地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眼眸渐深,不再去瞧剩余人等,只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放在卫斐一人,开门见山道:“毓昭仪是庶人卫氏同族同根的姐姐,可愿意代她抚养皇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