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氏是被先光宗皇帝在选秀时指给九皇子的,纵然裴辞愿违抗圣意放她离去,付氏惊诧之后,却还是选择了认命。
又一年,见付氏“不堪用”,太后赐下两精心挑选的貌美宫女,裴辞反抗不过,索性依葫芦画瓢,再次坦言相告。
他想,只要他豁出去、不在乎身后声名狼藉,最后屈服的一定不会是自己……毕竟,太后总是比他更要脸的。
这一回,一女选择了侍妾的浮名,一女感慨于裴辞之诚,主动降身为仆,替裴辞打理身边内务。
选秀的事,裴辞一拖再拖,拖不过太后的以死相逼。
他屈服了,但在华盖殿见到沈氏的那一夜,他同样是想坦然相告,即便太后再三叮嘱沈氏大族、不可妄言。
可惜到底是有被太后的话影响到,裴辞才稍加铺垫,重熙先过来了。
但之于卫斐,太后却是早有暗示,那小门小户出身,孤女一个,是可以真正“帮忙”解决问题的。
裴辞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因为谎言往往意味着欺骗,欺骗就需要虚造,裴辞他…… 既造不圆假话,也厚不起脸皮。
但在卫斐这件事上,他确确实实,是自己主观上一拖再拖,一边贪恋着对方暗自心动不忍推拒,一边又迟迟没办法把话清楚明白地说出口来。
现在,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裴辞感到难堪,感到屈辱,却同样亦有种毁天灭地般的痛快。
第9章 梨花雪
卫斐听得神色微妙。
早知道有人晕血、晕针,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晕/裸的……
卫斐一时没忍住旺盛的求知欲,好奇追问道:“不能看女子赤……那男子呢?”
裴辞微微愣住,茫然地睁大了双眼。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听他坦诚完,还能云淡风轻地反问上这么一句。
迎着卫斐求知若渴的目光,裴辞还真被她带得僵着脸老老实实地回忆了半晌,最后无奈摇头,坦诚道:“朕不知道。”
——他又从没有试过。
“嫔妾在闺阁时听闻,陛下早年极好仗剑游/行四方、惩恶扬善,”卫斐惊讶扬眉,“难道竟从未有过,嗯,不怎么方便的时候么?”
“传言多为外人虚作,不可尽信,”裴辞认认真真地纠正道,“朕外出也并非……且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方便之时纵有,朕自当谨守君子之礼,勿听勿看。”
“原是如此,”卫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乖觉地没有追问裴辞个中缘由实际为何,只轻笑着揶揄道,“陛下不会就是因为此,才一直故意冷落后宫的吧?”
裴辞迷惑地睁大了双眼,呆呆道:“朕这个样子,自然不便与女子同房……”
卫斐面上笑意不由更甚,倾过身来,小臂支在腿上,撑着脸盈盈道:“这么说,陛下至今……竟还是从未有碰过女人么?”
裴辞猛地忆起某些极为狼狈难堪之事,脸色刷地一白,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朕的情况,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这话隐有质问之意,是生气卫斐倘若早便知情,又缘何这般故意愚弄自己。
“这有甚么好稀奇的,”卫斐伸手捋了捋鬓发,言笑晏晏,“嫔妾在闺中时,见过有九尺壮汉畏惧绣花针之威的、也有威风凛凛的官差不能见一点血花的、还有平日伶牙俐齿一见火光就惊恐癫狂的……陛下的情况,嫔妾先前虽不知,但方才陛下那么一说,可不就全明了了。”
卫斐冷漠地想:您这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恐怖性神经症而已,有晕血晕针恐高恐火恐黑恐虫恐密闭恐广场的,您这不过区区恐/裸/体,虽然吧……确实是略有些猎奇。
但看皇帝适才反应,卫斐在心里默默对照量表给他打了个分,估摸也就轻到中度而已。
而面对恐怖性神经症患者,表现出诧异、不解、厌恶、排斥等情绪,是非常愚蠢的一种做法,只会无形加重对方的焦虑紧张、使其增强回避行为,致使病程进一步发展。
果然,卫斐一脸无所谓地一一列数完,皇帝的脸色立时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裴辞怔怔地凝望着卫斐,心里溢满了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这些人,”裴辞垂着头,低低道,“他们后来,可都……”
裴辞有些问不出口。
“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罢了,”卫斐闻弦歌而知雅意,笑意盈盈地拉住裴辞的手,见对方僵着身子没拒绝,遂变本加厉地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轻巧道,“只要有心,自然是治得好的。”
裴辞的脸刷地一白,冷汗自额上涔涔落下。
他很难不去回想到曾经某些暗无天日的“治疗”过程。
卫斐见他避讳至此,微微一愣,继而马上改口道:“当然,陛下是天子,倘若不在意,不去管它也就是了,本也碍不着陛下什么。”
裴辞苦笑了一下,心知卫斐这话也不过宽慰他而已,闷闷低语道:“二哥子嗣不丰,母后总是希望朕能留下一二血脉的。”
卫斐没忍住,缓缓笑了出来。
裴辞茫然地看着她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右手与自己紧紧相贴,左手背到身后,顺势扯下了系着的发带。
三千青丝如瀑散落,发上毫无珠饰,脸上不染脂粉,却更衬得此时的卫斐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裴辞一时看呆了。
下一刻,眼前一黑,一只熟悉的手绕过脑后,轻巧地单手打了个松松的结。
“既然只是不能看,”卫斐哂然一笑,抬腿跨坐到裴辞膝上,笑得意味深长道,“那陛下就不要看好了。”
裴辞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屏住了。
他不知道他现在这幅小心翼翼的珍视模样,看起来有多/煽/情。
也不知道此时坐在膝上的卫斐,仰起脸望着他时,眼底的神色有多复杂。
卫斐发誓,自己一开始真的只是看不惯这张脸拿了个堂堂天子身份,竟还能过得如此苦逼而小心翼翼……对方苦恼迷茫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卫斐好心给他提供一种破题的思路而已,逗弄不过顺手之举。
多余的事情,她一开始真的没想做,起码没必要第一天就上赶着做。
但……
卫斐低低地叹了口气,倾身过去,吐气如兰,轻抚着裴辞的脸庞,喃喃道:“陛下,嫔妾可以碰碰你么?”
裴辞茫然地眨了眨眼睫,带着黑色的发带微微晃动,本就不紧的结隐隐有松开的征兆。
“您不反对,”卫斐低低笑道,“嫔妾可就当您默许了呀。”
裴辞迷茫地想,可你现在不就是正在……
下一刻,裴辞便知道卫斐要的是哪种“碰”了。
一个柔软的、细腻的、颤动的、甜蜜的东西轻轻碰到了裴辞的唇上。
裴辞完全懵了。
那实在是一个非常纯/情的吻,两个人仅仅只是唇瓣相贴,反复厮磨着,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其他动作。
仿佛仅仅如此,便已经全然满足了一般。
裴辞恍惚感觉自己似是喝了一百坛的梨花酿,醉得晕晕乎乎,熏熏然不知今夕何夕。
他无意识扣紧了卫斐的手,本意是防人作怪,后来却不知怎的,抓得越来越紧,竟像是害怕人会逃了般。
这实在是源于潜意识、非常莫名的一股恐惧。
裴辞恍惚感觉自己正站在大好春光里,手里捧着一把雪,轻不得、重不得、揉不得、捏不得。
既怕握得轻了留不住会飘走,又怕揉得重了会使她遗憾地融化在自己掌心间。
裴辞心底蓦然浮起克制不住的焦躁恐惧来。
他又着急又害怕,然后天地间突然便下起了雨,浇得裴辞神魂狼狈,骤然醒神。
裴辞品尝到唇齿间的点点苦咸,愣了愣,悄悄睁开眼,正看到卫斐通红的眼眶。
系在眼上的发带早在二人耳鬓厮磨间不知不觉便飘落于地。
这时候自然是谁也顾不上理会它了。
“你哭了。”裴辞下意识替卫斐擦拭滚滚而落的泪珠,正想问句“怎么了”,抬手瞬间,眼角余光却瞥到刚刚放开的卫斐腕上、那被自己五指生生勒出的道道血痕。
卫斐腕子极细极白,欺霜赛雪,皓皓如一段旖旎春光,在这样漂亮得堪比画作的手腕上,单单是磕碰出一小处青紫来,都是叫人极为扼腕痛惜的存在。
而现在,道道勒痕狰狞肿胀,在那雪白肤色的对比下,更显出一种骇人的凌虐来。
叫不知情的瞧了,恐怕还要以为这是遭了什么酷刑。
裴辞登时面色大变,懊悔不迭道,“对不住,是朕捏痛你了么?你早应该推开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