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贵人今天还想宫斗_洛阳有梨【完结+番外】(65)

  ——倒也无怪乎裴辞难为情,他原先是从不信神佛之事,还曾刚刚为了“无稽之谈”的巫蛊之说,重重惩戒了仁寿宫几人。现在却自己都迷瞪得要求神问佛了,可不得难以启齿么?

  悲成和尚轻轻笑了笑,只搁下茶盏,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残留的茶水缓缓写道:梦者,心之所印也。

  “不,这个梦却很奇怪,”裴辞垂着眼睫怔怔看罢案上字,摇头否决道,“朕在里面遇到了一些风俗习惯与而今大不相同的人与物……最重要的是,朕从来没有过姐姐,但在梦中,却称呼一名女子为长姊。”

  “更为诡异的是,这个梦在朕夜半惊醒后,并没有恍恍惚惚便消散了印象,反而便如亲身经历般,历历在目、分外明晰。”

  清楚得裴辞就算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他在看到卫斐欲拉开门扬长而去时,他恼火地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没能碰到人的半边衣角的种种细节。

  清楚得连届时打开门后撞上那一片红色长裙,都纤毫毕现。

  当然,更令裴辞印象深刻的是,那片红裙摇摇摆摆地走到自己身前,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意味深长地学着裴辞的语调,唤了一句:“阿斐。”

  卫斐的背影明显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恭敬地向外走了几步,与裴辞拉开距离,恭敬唤人:“华总。”

  裴辞自己却是不受控制般站直了身子,脊背紧紧绷直着,喊来人:“华姐。”

  那红裙便回过头来,笑得一脸的端庄贤淑,像是看不出分毫的恶意与敌视来,温柔唤他:“尘之。”

  然后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随口补充道:“你和你母亲果然是一个样,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小偷小摸的脾性,非得要眼馋旁人的心头好。”

  ……

  ……

  “更不对的是,”裴辞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朕的母后是父皇明媒正娶、大开中门迎进来的正宫皇后,但在这位朕可以叫得出名姓的长姊口中,却反复成了为人不齿的后来居上者……那个人指的必然不会是朕。”

  悲成复和尚笑了笑,在小几上缓缓写道:【陛下心中既有决议,何必在乎?】

  既然皇帝您都认为那不是您自己了,又何必非得要去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作计较呢?

  裴辞狠狠地皱了皱眉,朝中事务繁杂,他其实也并没有那许多心神放在问鬼神之事上,但那个梦偏偏就是那么清晰可忆、偏偏就是——

  “让我进沉氏是爸爸的意思,”裴辞听到自己绷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着对面人,“我想,或许您是应该去与爸爸好好谈一谈了。”

  对面人轻轻地笑了笑,那其实是非常温柔婉约的微笑,半点也不张扬放肆,却叫裴辞的脑海中如同有一口重钟被狠狠地撞上了一响,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全是诸如“暴/君”、“独/裁”、“酷戾”之类的字眼。

  对面人微微弯下腰来,手中细细长长的烟火袅袅烧到裴辞胳膊上,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讥讽与恶意来,微微笑着附在裴辞耳边反问他:“好弟弟,你以为姐姐说的,就单单只是‘沉氏’么?”

  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姐弟二人间僵持着。

  最后打破这暗流涌动的,却还是不远处卫斐特意放柔的嗓音:“华总,九点钟了,该去芳馨园了。”

  这边两人同时循声抬头,下一瞬,还是那片红裙先笑了笑,温柔应道:“好。”

  接着随手掐灭了手上烟火,淡淡吩咐了不远处人一句:“给二少加件衣服,看把人可怜的。”

  “说你呢,没有半点眼力见的,什么事都等着旁人做么?”红裙冷笑着点了另一边愣头愣脑的模糊人脸,拦下起身欲动作的卫斐,柔柔笑着,意味深长道,“阿斐当然跟我走。”

  阿斐,当然,是跟我。

  那一瞬息,恍惚如一道惊雷狠狠辟在裴辞头上,叫他骤然胆寒心惊,继而,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彻入骨的负面情绪在他心头翻江倒海。

  裴辞不争不抢地长到二十一岁,还头一回对一个人厌恨到这种程度,叫他一时之间都分辨不清楚:这汹涌激烈的憎怨,到底是来自于听了这等话登时勃然大怒的自己,还是真正站在这里的那个人。

  但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话,至少梦里的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在毫无逻辑与规矩的梦中世界里,下一瞬,裴辞便好像又站在了有风飒飒吹过的高台上,身边已没有了卫斐,却仍还有着那张令他憎厌到极致的端庄贤淑脸。

  “尘之,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把你那双遗自你母亲的肮脏眼睛打量到不该打量的地方,”并不婉约的晚风飒飒吹过,裴辞没有回头,或者说是梦里人打从心眼里不愿去偏头看身边,只听着那人用着慢条斯理的温柔语调,吐出最狠辣的威胁,“我最恶心你们这些……好了,是该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就此,梦境戛然而止,一片鲜血淋漓。

  “但是,朕在这个梦里,偏偏又还遇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裴辞面无表情地收回心神,与悲成和尚冷淡解释道,“朕放不下她,朕想知道得更多些……朕想完完整整地经历完那个‘梦’。”

  ——即便裴辞并不认为自己就是梦中被唤作“尘之”的那个人。

  悲成和尚顿了顿,问皇帝:【这对陛下而言很重要么?】

  裴辞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她对朕来说,很重要。”

  他是头一回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一个人、品尝到情爱滋味……他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喜欢的阿斐,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又是不是自己。

  而裴辞隐隐约约就是预感到:答案兴许就是藏在自己那个古怪离奇的梦里。

  悲成和尚顿了顿,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摇了摇头,在桌上缓缓写了句佛偈:【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前世因,现世果,非人力可强求。】

  【顺其自然】

  裴辞听罢,难掩失望,忍不住追问道:“就再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悲成和尚顿了顿,最后也只落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然后便摇了摇头,作势要告辞离去。

  皇帝颇具风度地没有阻拦,重熙领着人出宫去,两边分别前,悲成和尚一个不着意,脚上绊了一下,重熙下意识去扶,人却先已稳稳站定了。

  重熙不免暗自起嘀咕:这和尚可真是个天盲?

  悲成和尚若有所觉般,朝着重熙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重熙不自然地避过,心里有些忌讳这些大和尚的玄妙手段,避开悲成,弯腰拾起了方才他绊脚时自袖间摔出的一行木签。

  重熙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只见其上正书着: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

  重熙看得不由轻啧一声,感慨道:“这求得还是姻缘?可不是个好签啊……”

  悲成和尚微微笑了笑,伸手拿过签来,没有解释这是他在临出门前专为此行摇的。

  换言之,也就是专点当今陛下之姻缘。

  确实不是个好签,所以悲成临到最后,都没敢拿出来给皇帝看。

  【作者有话说】

  签文“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系引用。

  小修

  第34章 再生波

  卫斐前脚才刚刚回到承乾宫, 卫漪后脚就跟着过来了。

  待屏退四下、迎入殿里小坐片刻,茶喝过了两道,卫漪这才吞吞吐吐地表明来意:“姐姐, 听闻陆大夫近来在宫中太医署领了差事,今还来你宫里诊了脉……”

  卫漪这边刚起一个话头, 卫斐便知她要说什么了, 搁下茶盏, 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淡淡道:“你若想请她,自请去便是。现她是太医署的医正、你是陛下的卫嫔, 焉还有‘请不来’之理?”

  “人是能请来, 但这话可未必就是那个话了, ”卫漪撇撇嘴, 不大高兴道,“荥阳城里谁人不知,千金堂的小陆大夫别号‘陆三分’,是任什么好赖话都只肯说上三分, 你若再敢于何处得罪了他。豁,那更是‘扁鹊见蔡桓公’,小病不言, 非得给你拖成了大病才‘好心’提醒。”

  “你这比方打的,那可真是……”卫斐也是被卫漪的不学无术弄得有够无奈了,“扁鹊见蔡桓公,又不是扁鹊不提, 是桓侯再三坚持‘寡人无疾’。这要是换个人, 可还真听不出你这话是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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