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压根就不应该躲的,“崔佑安”而今有官务在身,名正言顺,大大方方走过去行个礼就是了。
魏琅藏身后也马上回过了神来,登即感到万分后悔……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难,也只得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解夫子只是路过,赶紧走、赶紧走。
可惜,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来什么。
解仪步履从容地走过来,竟然就这么直接在魏琅藏身梁下的不远处站定了,脊背挺得笔直,衣袍纹丝不动,看样子竟然是要在这里等人。
魏琅闭了闭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仪约的人也一样没敢让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来者是位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那少年裹了极为厚实的雪白大氅,从头一直盖到脚,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其间,气度华然,矜贵难言。
大氅的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像是上好瓷器的一角。
当然,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年脸上那双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绿松石还要翠上几分,也再不会叫人对他的身世心怀侥幸。
他长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幼年时候那种病态的妩艳褪去了不少,轮廓变得更深,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但眉目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倒还是和魏琅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也还是一样地很漂亮,这是魏琅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魏琅的目光在那双碧色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待醒过神来后,当即心绪莫名沉重地移开了。
不过,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起?!魏琅眉心大皱,,纳闷不已,连忙敛声屏气,竖起了耳朵。
“微臣见过三殿下。”解仪先一步向少年人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礼节周全,像是在面对任何一个应该当此尊重的宗室贵胄。
“解掌令与长姊一行可还顺利?”
三皇子李珩侧身避开,反向解仪回以师长之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大氅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扫得人心尖微微发痒,那把嗓子倒是依然朗朗如清水击石,令听者心旷神怡:“……自去岁秋长姊南下督办河防,已数月不曾得见,学生心里也实在是惦念得紧。”
这是一句没什么意思的寒暄客套话,魏琅漫不经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宝,但凡长乐宫有丁点不好,女帝都不会还有闲情逗耍“崔佑安”玩什么“宛宛类卿”的把戏。
李珩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所以当解仪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时,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顺利,但也都过去了,”解仪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的心情,“……只是殿下另有要事,人仍在开封。”
解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三年前诞下平阳公主时,殿下身子便留了暗伤,平阳公主早产体弱,今岁开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儿,故遣我先归长安照料。”
——女帝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也很疼爱两个小孙女,李瑾受封镇国长公主,算是无形中抬了一辈,李瑾先后诞下的两个女儿,也都在满周岁时被正式册封为了公主。
李珩眉心紧蹙,忧心忡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只道:“宫中太医可曾看过?只恨身为臣弟,却没有能为长姊分忧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胆相请,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仪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异动。”
魏琅面色一变,心下一凛,不由得更加凝神细听。
——魏琅没想到这两个人今日竟然会在此谈论起北边的形势,更没有想到,解仪的消息竟然能如此灵通。
解仪兴许也是知道兹事体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若非魏琅内功深厚、耳力过人,倒未必能听得清楚。
“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在冬猎中意外坠马中伤,须臾病故。”
“若论父死子继,本应由他长子伊力健即位,但曷萨的堂弟,叶护咄芘扶持了幼子匐俱,并以叔父和叶护的名义自封摄政,诬陷阿史德部叛变,发动清洗。”
“曷萨的儿子女儿里面,除了幼子匐俱与南逃的公主月伦,尽皆惨死。”
——叶护,即为漠北王廷的可汗之下第一人。
魏琅听到此,只默默在心里订正道:不对,伊力健也还没有死……当然,以他受伤的程度,而今在穆蓉真手里,大抵也是生不如死罢。
李珩碧绿的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垂下眼睫,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眉心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迟疑道:“学生不知解掌令的意思是……”
“依陛下的性子,怕是不日便要借机对北用兵,”解仪开门见山道,“微臣斗胆,恳请届时三殿下主动请命,领兵北上。”
女帝今年已五十有四,倒不是已经彻底打不动了,只是没有必要。
——以女帝在军中的资历威望,这一仗打赢了是理所应当,打输了却成晚节不保。
第一次武定北伐的主帅是昭武长公主,后来她登基做了皇帝。
若再来第二次武定北伐,主帅一位,便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调度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珩吓得连连推辞,“纵不论学生从未沾手军务,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李珩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了:“单就是论身份,若二度北伐,母皇届时要调度天下兵马,这主帅之位……自然只有长姊才有资格来坐。”
“微臣便正是忧虑此,故才来厚颜请三殿下!”解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像是想要用严厉言辞把人给直接钉在原地,“殿下的身子,在北边是耗不起的……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
解仪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是战事僵持拖延,母女二人相隔日远,其间勿论哪个出了什么闪失,都是抱憾终身的恨事!”
李珩微微苦笑,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动作间带了一些不自觉的防御姿态。
解仪既然如此说,李珩也只得退一步道:“倘若不然从军中选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镇守宣同府多年,久历战事,又是母皇心腹元从,怎不比学生一黄口小儿更合适?”
解仪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三殿下,朔国公姓秦,不姓李。”
“而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若是李家人不去坐……”解仪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低低道,“旁人如何能坐得、又如何敢坐得呢?!”
李珩怔愣半晌。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色血管,在碧色眼珠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李珩情不自禁地低眉苦笑道:“原来在解掌令心中,学生竟也当得上是‘李家人’的吗?”
——这又不是清流宗室们攻讦他“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的时候了。
第6 故人重逢原来你就是崔佑安
三皇子李珩是女帝李臻的亲子,而且是李臻在登基后于万众瞩目下怀胎十月、艰辛生产出来的儿子。
这是个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们期待呼唤了好几年的“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只是那时候众臣都以为他的生父是女帝李臻的宸君,周朝“八大姓”之一,太原温氏子温持平。
这是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同时满足皇帝、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多方利益的完美继承人。
可这一切的圆满与期待,却在李珩长到十岁那年,被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巧巧地戳破了。
因为李珩偏偏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胡人的绿眼珠。
——那一抹翠色,足以让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期待、寄托希望的人惊愕变色,神魂俱碎。
甚至其中不少还要反倒过来去唾弃他、鄙夷他。
碧眼胡儿,何以担社稷?
在魏琅的记忆中,陶婴是个脾气犟、为人刻板,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但对小辈至少还尚且仍算宽厚的倔老头。
但“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这一句,就正是出自陶婴之口。
——这时候,陶婴好像就又完全忘了,李珩其实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他殷切盼望着长大的。
魏琅很难不感觉讽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冷笑了一瞬。
“便正是因为此,三殿下才更应当振作精神,抓住时机!”解仪却另辟蹊径道,“世人心中的华夷之辨难解,可若是能让这世间再也没有‘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