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土(41) 男人的眼泪
元楹楣一时没反应过来，跌在地上小声叫唤，恍惚一个人影从脚边跨过，裙摆擦过她的鞋尖，她瞬间反应过来是姜延兰拽的她。
白佑霖也不知怎么回事，转过头人就摔地上了，刚想过去扶她，姜延兰挡在他面前，“将军，请落座。”
白佑霖下意识扒开姜延兰，却是仅有一只手的龚奈抢了先，龚奈行动非常迅速，在她身形不稳时就跨了过来，只是没赶上，还是让她摔在了地上，此时一把将人拉起来。
白佑霖迈出步子时，已经晚了。
元楹楣气得想骂人，却是忍住。今日是庆功宴，姜延兰这么搞，喧宾夺主，让一旁的将领没了面子，实在是丢人现眼，甚至丢人显眼还扣在她头上！
她站起身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好像擦破了点皮，更气了，直到龚奈关切的声音传来，“陈七姑娘，可摔着了？”
元楹楣在顷刻间回神，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都统不必挂心，是我没站稳。”
话都是下意识的，甚至无关立场，她绝不想让庆功宴上的人察觉出他是被人挑拣的，迅速引领着龚奈，“都统，先落座罢，是我出尽拙相了。”
龚奈分明瞧见她是被人拉下来的，惊叹于这姑娘的善解人意，心里那个喜欢啊，顺着她的话便坐下了。
直至此时，元楹楣才想起探究白佑霖的脸，只见他立在原地，叉着腰，也不知看向哪里，反正没看她。
刹那间，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口。
她分明就摔在他面前，他却没有丝毫反应，男女之间，热情的退却真如刹那花火。
她强撑那心酸的滋味，挤出笑容，装作很忙的样子给龚奈倒酒，“龚都统，先喝一杯润润嗓子。”
龚奈很受用，接过酒杯，笑着看向她的眉眼，只觉灿烂极了。
倒是白佑霖站在原地，看看天花板，看看大堂的陈设，轻敛眉目，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姜延兰出声问他，“将军，怎么不落座啊？”
白佑霖半阴半阳地问，“不是刚才不是她站这儿的？怎么换了位置？”
姜延兰方才只是想跟陈七换个位置，哪里能想到她就这么弱不经风跌了，此刻顺嘴便答，“是她转身踩空，我怕晾着大将军，才站上前来。”
白佑霖狠狠压抑下一口气，蓦地随着一声冷笑而释放，她为何要转身？被龚奈拉起后为何也不看他一眼，便径直推着龚奈落座？
难不成是他没给她好脸色，又因为龚奈此次立了大功，所以换了利用的人选，他对她没有价值了？
白佑霖嗤笑一声后，才落了座，一副无事发生的爽朗表情，“今天兄弟们畅快了喝！不准跟我客气啊！”
“达鲁此次元气大伤，风响山咱们也夺回来了，骜丹一时半会儿绝不可能再来骚扰我们，喝了这顿酒，诸位随我回朝，等着加官进爵！”
“好！”众将喝彩，“可算解决骜丹那个龟孙了！”
“是啊！等了五年，一雪前耻，梁国万年！”
元楹么想笑，万年，呵呵呵，五年已经给萧臻简脸了，别说万年了，十年都不要想。连同白佑霖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残忍暴戾的刽子手！无情的男人！
元楹楣只在心里叽叽歪歪地骂，这些将领们则是在吹捧自己此次的功绩，她难得有些放空走神，双眼落到酒杯上，只要空了杯，她立马满上。
直到龚奈拿手挡住了杯口，他惊呆了，“诶诶，陈七姑娘，够了够了，酒不是这么喝的。”
瞧她心不在焉，龚奈细心安慰，“是不是还在介怀方才被人拽下来？你在养济院，该不会总受欺负？”
元楹楣这时候才发现，今夜的情绪异常泛滥，已经让她有些不理智了，她连忙重整，打起精神认真应付面前的人，谁她都不会得罪的，她朝龚奈淡淡一笑，“倒不是总被欺负，人多的地方难免龃龉。”
“呵呵呵。”龚奈忽然就被打开了话匣子，“是啊，哪里都是这样。我还生怕你只念着将军，不愿伺候我酒水。”
“怎会！都统大人立了大功，能坐你边上，那可是福气。”话虽然说着，但元楹楣发觉龚奈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颇有些黏着。
白佑霖也发现了，他以前怎么没察觉龚奈竟是个好色之人，他甚至向龚奈眼神威慑，奈何人家压根不抬眼，巴不得眼珠子掉在人陈七身上，这让他窝火得厉害，却还要听其他人的吹捧。
“要我说啊，这达鲁没什么了不起，真正对上，咱们也打得赢，差就差在咱一直不肯舍弃辎重！”
“是啊！辎重累赘！”白佑霖敷衍回应。
这边龚奈和元楹楣头都不抬，两人低着头自说自话，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龚奈仗着自己断了胳膊，要陈七给他切割羊肉，陈七倒是认真，切了肉还要夹上点菜叶子，舒舒服服给他布好菜，龚奈吃得那叫一个享受。
她她她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白佑霖深深浅浅地吐息着，鼻孔仿佛要冒出火星来，很想骂人，但人家是功臣，还断了胳膊，总不能当堂驳他面子，蓦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姜延兰看愣了，她一直给白佑霖倒酒，刚倒完一杯，他立马就端起来喝个精光，她又倒一杯，眨眼间又见了底，没见过这么喝酒的，姜延兰道，“大将军，你慢点喝啊，空着胃腹这样喝酒可不行，先吃点肉。”
白佑霖根本听不见姜延兰在说什么，只见盘子被推到了自己面前，他毫无意识吃上一口，余光焦灼地瞥向那两人。
龚奈今夜喝酒可喝美了，原来打了胜仗这么愉快，以至于思绪飘忽，说话没了章法，“陈七姑娘，待此次加封完成，白大将军命我驻守帛蓝城，到时候我认块地，修一间宅子，你同我住下可好？”
元楹楣没料到话题忽然这么深入，愣着眨了眨眼，“噢……这不好罢。”
“怎么不好？听闻你是陈素年将军的女儿，虽然嫁过人，但我从不在意这些，只要人好，会过日子就行。”龚奈彻底喝飘了，面上热乎，脑子更是热。
元楹楣笑道，“龚奈将军怎知我是陈素年的女儿？不是还有别样的传闻吗？”
“嗐！多少人去问过大将军了，都被骂了一通，说这事儿可不能乱揣测，你若真是前朝公主，他早就杀了，绝不可能放任你活着。”
她本想用存疑的身份搪塞，哪知这样的传闻已经被否认，她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事，只好另找话题，“都统怎么光说我不说你？我对都统可是一无所知呢，可否有妻妾儿女？”
龚奈闻言，长叹一声，“哎！有过，有一儿一女，和离了！”
看他的样子并不想深入谈及，元楹楣偏要问，不然聊不下去了，“怎么和离的？和离对夫人名声不太好？”
“哎！”龚奈只好说，“名声什么倒不重要，我夫人是岚县的，那个地方不重名声。”
岚县这地名忽然让元楹楣心头一跳，听闻梁国首届恩科状元就是岚县人，这个状元殿试时写了篇策论，以岚县为中心，振兴百工，富庶菱州，以同青州抗衡。
白佑霖失踪这段日子，她怕这状元起势，让青州势力不断干扰，也不知有没有成效。
只因这岚县曾经有个名人芙蕖夫人，以女子身份行县令之实，却因岚县发展太好，遭她父皇极尽打压，成了个遗留的问题，到如今她都觉着遗憾可惜……
元楹楣神思回笼，“岚县啊，岚县的确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的女子想和离便和离，想行商便行商，家家户户的女儿都能认字，真让人羡慕。都统如今功成身就，为何不将妻子儿女接过来一同安家？”
“哎，当初我要随纪南风起义，她非不准，说会拖累儿女，我就只好同她和离了。现在我也算出人头地了……”
龚奈忽然说不下去，眸光惆怅不已，“她是个怪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她等我几年，她却从来不给我一句准话。岚县原本是个寡妇城，后来有个芙蕖夫人站出来说，二嫁光彩，她定是早就想二嫁了！”
看得出，龚奈对原配夫人并非无情，那可太好了，元楹楣长舒一口气，继续往这话上引导，“战争就是这样，谁也说不准，都统夫人很了不起，她要养活一儿一女，总得为自己考虑不是？二嫁也无可厚非，倒是都统你不闻不问，她若真还在等你，岂不是要让她等到地老天荒？”
此言一出，龚奈似想起了什么，眸中涌上了泪花，竟掩面哭泣起来。
元楹楣没料到，白佑霖更是料不到，怎么吃个饭还能吃哭了！
一个大男人，断了胳膊从不流一滴眼泪，怎么就在一个女人面前哭了！这未免太没用了！
在白佑霖的认知里，一个男人只会在妻子面前哭泣！
绝对！没有其余的情况！
“**！”白佑霖狠狠低骂一句。
他实在是太过心急火燎，迫切想知道元楹楣说了什么，才能将一个男人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