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脸皮厚的人，从来不会放任莫名其妙的情绪将她侵蚀，这是优点，也是她万分珍惜的心态。
而今日，她却异常孤单。
第174章 百业根(22) 青州事变
等待吃饭的时间，千禧说起闲话，“姑娘猜猜，莲花村落成以后，村民们最时兴的事是什么？”
元楹楣本身就好奇，莲花村的新颖又会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新习俗，她猜了篝火舞蹈，唱歌，开秧门，犒牛，送新米，这些都是各地的习俗，也是农耕地区常有的庆祝方式。
“不是呢。”千禧直摇头，“是洗澡。”
“啊？”元楹楣睁大了眼。
“莲花落成的第一个月，岚县的香花皂紧缺得很，整整一个月没卖的，城里头的人那是怨声载道。”
元楹楣眸子里的震惊难以掩饰，她想了想，“莲花村落成时，粮食便有收成了？都是流民，哪里来的钱呢？”
香花皂不说天价，却也是常人难以消费的东西，况且当时村民义务为自家挖田挖沟，倒欠官府贷钱，一两户人家悄悄买，但所有人都抢购香花皂，元楹楣想象不到是什么场景。
“我们那时都没想到。”千禧的目光也骄傲而惊讶。
一旁摘菜的夫人利落地干着活儿，解答元楹楣的疑惑，“这不是有水了嘛！那么方便，直流到家里的水缸，谁还没见过稀奇啊！”
元楹楣笑着问，“可大家都是难民，身无分文的日子不好过，如何舍得呢？”
“不晓得呢。”妇人想了想，“但我们自打来到岚县，就觉着能长久。”
元楹楣又问，“那之前可否在别的地方落脚？为何岚县会让你们觉得能长久？”
妇人被这么一点，朦朦胧胧的感受忽然明晰了，脱口而出，“我们是西北起兵那时逃来的，多少地方我们都走过，说是我们自己出劳力，但再辛苦，顶多换一碗粥，每天饿得肚子响，就是没人提安家的事。”
“没有地方官向你们承诺？一个好官都没有？”
妇人骂道，“哪里有啊！就算有好官说要收容，那底下办事的也不当人，全没个说法，心情好了给你施粥，心情不好人影都没一个。”
“反正就是没个说法！”
“哪里像岚县啊，说收流民，录了名儿当天就说我们归谁管，要是有变动啊，也说得清楚。哪怕做劳力，人家也给钱，每日三十文，清清楚楚发到手里。”
“我记得那时娃娃生病，当天就将大夫找来了，小病小痛不收钱，给全村义诊。”
“十来日，就将图纸拿来让我们选地盘。我们个个都不敢相信呐，觉得那是骗人的。后来农具，鸡鸭，耕牛，只要有人说缺，这莲花村就统一安排，租也好，买也好，事情办得可快。”
“你看我家这房子，一开始买到的瓦片碎得厉害，都是命根子钱买的，千媒氏听了气不过，回去金玉署一商量，十来日那卖瓦片的就被抓了……”
妇人笑了，“哎，真好啊，啥事儿都有人帮你，不懂的可以问。我觉得千媒氏可不会不管我们，只要有公道，钱我们自己努力挣，花钱买几块香花皂也舍得了……”
元楹楣听得沉默，结论很简单，百姓信任官府，仅此而已。
但民与官向来隔着天堑，朝廷与地方官也隔着千万人的私心，这便是为何任遥说那是仁政的表演。
那岚县又是如何让基层官吏具有自觉地爱护百姓？
元楹楣将目光投向千禧，正对上千禧的目光，她迎上了那目光，“岚县的媒氏真尽责，我没来之前，总以为媒氏只是说合亲事，所有媒氏都同千媒氏一般，如此负责吗？”
千禧也不躲闪，笑意盈盈道，“嗯……金玉署媒氏大多都负责呢，毕竟负不负责老百姓能感受到，我们就是靠名誉吃饭的。”
“说起那说和亲事嘛，如果不观一个人的生平，不走进那人的家，如何能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婚姻是终生大事，知根知底是最必要的，但婚姻也难，生平，志向，性子，都会让婚姻变得一地鸡毛，媒氏可不能说不管就不管，我们要管一辈子的。”
元楹楣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瓣，她说得很平常，宛如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这太不简单了。
看起来媒氏能做的事情很小，不过是鸡毛蒜皮，可他们竟要管每个人的一生。
父母官就罢了，若是基层的媒氏或官吏，也能将百姓当做子女，大同社会也不过如此。
元楹楣还有很多想追问的，她对媒氏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可是她此刻若是再开口，定会暴露她的狭隘与局促，只得笑笑，当做无事发生。
农家的饭很香，县令江祈安明里暗里的炮火味道也不容小觑。
第三日，江祈安带他们去参观战船。
青州水师很强，那要得益于当时被她皇祖父提拔的一批老将，为了抗击海寇，将造船的地点选在了青州，耗资甚巨，从此让青州富庶。
而今日，元楹楣站在巨舰前，被腥味的河风吹得站不稳，吹得双眼温热，像是吹白了自己的发，她仿佛一瞬间跌进了时间的长河，像一个垂垂老人，不知天外今夕何年。
那巨舰压着滔滔浪花，如山峦行于水上，五层楼台高耸入云，帆影遮江，桅杆刺天。
码头是密密麻麻的搬运工人，忙碌着经过元楹楣时，没人让着她，反倒是将她逼到了角落里。
白佑霖将一袭披风裹在了她头上，拿手背贴她的额头，有一点点发热，“要不去船上坐坐？”
元楹楣望着他，没来由的一股气，“人家会让我上去？”
白佑霖被噎住了，抬起的手在她头顶悬住，他只是想这里风大，会吹得她头疼，却忘了她于不少人而言是敌人。
犹豫着要说些什么，背后有人唤他，“白三儿！”
白佑霖回头一看，是二哥派来驻守岚县的将领穆如光。穆如光手下带着几个兵，同白佑霖热切的打招呼。
许久不见故人，白佑霖难免激动，笑着迎上去，胳膊一伸搭在了人肩上，“穆大哥，太久不见！怎么还长胖了？”
二人在军中相识，穆如光曾是平西王手下的老将，融不进纪南风的派系，自然对白佑霖这赤诚的小伙子欣赏有加。
“哈哈哈！这地方养人啊！”穆如光心情极好，同白佑霖勾肩搭背，“走去看看咱们的新战船，吓死你！”
白佑霖闻言，回头望元楹楣一眼。
元楹楣要脸，理了理衣衫转过身去，“我才不去。”
白佑霖其实怕她想去，怕她真泄露了机密，但又有点心疼她不能窥见这巨舰内部，他知道她这几日病了，却又每天忍着病痛也要来看一看岚县，自私地怕她不被触动，又心疼地怕她心死。
临上船时，他大声朝元楹楣喊，“去没风的地方等我。”
元楹楣害怕在这人人都在劳作的码头成为焦点，就好像预知自己未来一定会变成敌人一样的羞赧，她匆匆忙忙转过头，自顾自地看景去了。
白佑霖甫一上船，便停不住惊叹，“这得容纳多少个人？”
“两千人打不住。”
白佑霖想着这船要怎么转弯儿掉头，“哦，但是会不会太笨重？”
穆如光哈哈笑他，“这肯定不是打头阵的船！这船就是立在中间，放粮食，擂战鼓，旗帜一扬，威武就够了！”
“那确实挺威武！”
穆如光给他介绍，“这是十门炮筒。”
“这炮能打多远？”
穆如光思考了会儿，眸光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你不会跟那女子说吧？”
白佑霖一听这话，顿时脸皮一紧，“我哪儿能做那事！”
“哈哈哈，难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穆如光也是信任这个孩子的，笑着拍他的肩，“不过这个炮打不了多远，主要是声音大，威慑而已。实战不如小些的船体，不过我们还在钻研，说不准下次你来就能从这儿直接将青州给轰没了！”
“哈哈哈哈！”
船不是完全体，但足以震撼。
白佑霖站在船头甲板，江风将他的头发卷得张狂，他从船头甲板望下去，元楹楣站在粼粼的江水边，背着双手，望着远方空茫茫的江面，衣袂飘飘。
她变得好寂寥。
穆如光瞅见了白佑霖牵挂的眼神，略有意味的轻轻一笑，不咸不淡地指向元楹楣望着的方向，“那边是青州的方向。”
青州，虞国旧人最后指望的一块富庶之地，却在某一日，发生了一件令虞国旧人天怒人怨的事情。
秋高气爽，人心却躁动得难以安宁。
安国公府的老夫人潘雪聆将做客的皇子妃周易覃请到屋里用茶点，吃点心时，潘雪聆有意无意的提起，“皇子妃，六皇子最近总去军营，与几位老将军来往颇为密切。”
周易覃面露尴尬，“他是有作为皇室血脉的自觉。”
潘雪聆呵呵轻笑两声，笑得阴阳怪气，“若真有自觉，那日宴席为何在席间骂我这个老不死的管得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