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把生死看淡。聪明又如何，看得透又如何，不，就是因为将生死看淡了，所以我们一生才要找个不得了的人追随，总不能从生到死，从里到外都这么平淡，有趣很重要。”
“那你觉着，我有趣，还是曲弥欣有趣？”元楹楣坏笑着问他。
周知燕满脸无奈，他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始终无法相信曲弥欣会将公主献给敌酋，甚至是投降，只能抓狂，“公主！怎么每次都同他比！”
元楹楣笑话他一阵后，忽然道，“白佑霖也很有趣。”
“啊？”周知燕愣愣的。
元楹楣张口，“如果那一天我殉了国，你可以去跟着他。此行你不用担忧你的狗，他对兽类还挺细心，定会替你仔细照顾。”
周知燕并非不认同她的话，只是从这话里感受到了无力与颓靡。
他跟在公主身边那么久，如今又见识了岚县，怎能不懂呢，她向往了一辈子的理想，被萧臻简轻易得到了，而她所站的立场，正是她理想的囚笼。
如何不让人悲哀。
他都没敢答话，只任船悄悄地，寂静地往青州而去。
*
白佑霖是早上去唤她起床吃饭时发现的，元楹楣留书一封，写着，“勿找，勿念，勿等。”
他找了好几个人念都是同样的意思，让他别找了，别想了，别等了。
什么玩意儿？
百思不得其解！
昨夜两人又搂又抱的，乖顺得像绵羊，说话也好听，怎么今早上就勿找，勿念，勿等？
白佑霖也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找来张栩两人在屋里闷闷生气，做客别人家他也不好踢坏个椅子凳子，但他就是一肚子气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尽量压低声音，却止不住胸腔里的怒吼，“她还要我对她怎样？”
“是她非要跟着我来的，我一直给她承诺会护着她的命，哪怕跟二哥作对，我可以，我可以！”他戳着自己的胸膛，声音明显在哽咽，“我就是莫名其妙的相信她，相信她看到岚县就会回心转意，会同我回家好好过日子，这样我愿意护她一辈子！”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相信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白佑霖已经语无伦次了起来，通红的双眼，浑浊又焦躁的声音，让他像是一只亟待发狂的野兽，看得张栩也很无奈。
张栩并不在意白佑霖和谁在一起，但他从元楹楣那儿拿到了切实可执行的指点，此刻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对于元楹楣突然消失，他也有些不安，更别提安慰白佑霖了，他只能顺着白佑霖的话答，“你相信她还不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白佑霖一时被噎住了，可他认为不是这样的，如果她只有美色，他敢肯定自己不会那么心痛，可他到底在心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不服气，不服气她为什么会觉得复国是对的，又或是打心眼里想让她向自己屈从，证明自己的爱是值得，再或是恨她每次都死乞白赖的赖上自己，然后说利用他就利用他，说走就走……
可是他仍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曾在帛蓝城的寒风里，为一个烤粑粑的阿婆流泪，她还为自己画了祈愿石，在草履村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为娘亲的棺椁开道，且她在岚县时，眼里的光彩从来不假。
就连昨夜她流下的眼泪，也让白佑霖相信，相信她一定会同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
难道好姑娘是可以装出来的？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白佑霖好像无法承认自己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上当受骗，万般委屈全化作了恨藏在心里，他没有惊动江祈安他们，只是说她出去游玩了，而他要在军营多待。
张栩问他，“还有两个月过年了，你不想回家过年？那些阴阳官还等着你下葬。”
白佑霖听到这个问题头都大了，觉着自己好失败，他应该回家的，家里姐姐妹妹儿子还在等着自己，可他却在这里等一个欺骗了他数次的女人。
丢死人了。
也气死人了。
白佑霖只能同张栩道，“缓几天再走吧，说不准她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呢。”
对了，一定是这样。
他看见她将那一沓写着政论的纸烧得干干净净，一定是心理受刺激了。
张栩觉着他未免痴情过了头，忍不住要提醒他，“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烧那一沓纸？”
白佑霖望向张栩，双眸里有几分忐忑，他觉得这个答案不会让自己开心，却还是让张栩讲下去。
张栩道，“实话说，岚县如今的成就是多少人寐以求的，可虞国对此的打压不可谓不恶毒，她作为虞国的公主，又如何面对得了呢？”
“她可以不做虞国的公主。”白佑霖也不知哪来的气，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汹汹。
“你为何说的那么轻松？”张栩道，“那让你去做虞国的走狗，你是否又能弯下腰？”
白佑霖闻言心口一窒，“我没有让她做走狗。”
张栩摇摇头，“你还是不懂她，降者从来都不会受人信任，譬如耿路兰，你会相信他是自己掉进沟里淹死的？”
“他开城门接应你，有他自己的理由，就算他的理由是虞国的腐朽，可陛下仍旧容不下他。只要耿路兰活着一天，陛下就睡不着，怕他带着禁军反了。”
“而她作为公主至尊，就算不是皇子，也是宗室的尊严，她只要撑着一口骨气，那些旧臣的心劲就不会散去。”
“如果她是肯做走狗的人，那她可能会选择做你的女人，从此安分守纪，让虞国随着她的放弃而逐渐被消逝。”
“可你瞧瞧她，是个软骨头吗？”
“公主的身份，就是责任啊。”
白佑霖见识过，哪怕她的肋骨真的断裂过，也不过是流着眼泪喊几句疼，说迂回说忽悠却从未说过算了。
那他到底在渴望什么，妄想将她的骨头折弯？像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可他就不自量力极了，觉得自己为她做的够多，从知晓她的身份起，每一次都得罪了人，地震调兵也好，梁京告状也好，所有的后果都落在了他身上，他没有找她算过账。
白佑霖无论如何也无法纾解满腔的怒火，只颤抖着呼吸问，“但凡她对我有一点情义，是不是也该心疼我……”
他语气渐弱，“是因为……我屠了万春园，所以她才能不管不顾地气死我吗？”
张栩无言，他也不喜欢万春园的记忆。
白佑霖问来问去，心里想她大概去了青州，却没有勇气去找她。
他知道的，两方的局势其实很紧张，若是青州要反，立马就能打到岚县来。二哥在岚县倾注了那么多心力，此时被毁无疑是重创。
而他若此时在青州真的找着人，那他们就会成为敌人，你死我活的那种。
他害怕看见她在敌人堆里，指着自己，要自己死的模样。
张栩每日都在问他，是否要启程回家过年。
起初，白佑霖还熬着，将张栩的话敷衍过去，漫无目的地等。
可越来越临近过年，他还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是六岁儿子写的，板正的字写得整齐，好像每次都落在，“望父亲早日凯旋，阖家团圆。”
儿子的信像一巴掌猛地呼在白佑霖脸上，白佑霖忽然心生愧意。
为人父者，怎么能为一个女子这般不管不顾。
况且她还是前朝公主，他努力在心里描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虞国，同她真有几分相似……
第179章 百业根(27) 一盘散沙
元楹楣抵达青州的那一日，护国公府内，为元承安办了一场丧事。
元怀光的身份容易被萧臻简盯上，外头不明所以的人都以袁公子相称，这让元承安的丧事也办得极其冷清。
周家来了几个人，大多是周易覃的兄嫂侄子，一群人跪着为皇孙披麻，还有青州知晓元怀光身份的人，两边的人都不是很高兴，灵堂里气氛异常锐利。
直到元楹楣踏进去那一刻，众人松一口气般投来目光，可眼底那冷寒的敌意仍未来得及收回，殷切又阴毒的目光让元楹楣呼吸不畅，一想到要调和这两拨人的关系，就让她疲惫不已。
潘雪聆连忙迎上来，扶着元楹楣的胳膊就开始掩面哭泣，“公主，公主，可怜的小皇孙，天资聪颖，如此年轻便夭折了，令人甚是心痛啊！”
比起潘雪聆，周易覃这个母亲却一动不动，跪在地上双目失神，好像天塌下来也无关于她，哀莫大于心死。
元楹楣投去目光，潘雪聆也紧随她的目光，声音里满是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潘雪聆想啊，这话不对，父母儿子除了用来对仗工整，该是分开来算比较好，她只可怜一个母亲的心。
元楹楣长长叹了一口气，轻拍潘雪聆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蹲到了周易覃旁边，轻抚上她的背，“皇嫂，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