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百业根(39) 百业之根
街巷逐渐归于寂静。
只有沙沙，沙沙的脚步声。
元楹楣同白佑霖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的背影都孤寂又落寞，从离开金玉署到此刻，二人一字未讲。
元楹楣不会去感谢他出言相帮，因为那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包庇，虽然泄露了一点，可咬死对目前的情况最好不过。
白佑霖也不知该对她什么话，他现在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在做些什么。
要陪她走到何时？走到何处？怎么样才能算尽头，他真的累了，也早成了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可她今日依旧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与此事无关。
他脑子像是坏掉了，简直是迎风的炭火，呼啦啦被风刮得泛白，将躯体与魂魄迅速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一捧灰烬。
嗯……是因为她怀了孩子，是他的孩子，虎毒不食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一定是这样。
这是白佑霖得出的结论。
他猛然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望着元楹楣，一侧的小巷有微弱的火光传来，她正望向那小巷里传来的火光。
听见白佑霖的脚步顿住，元楹楣忙回过头来，见他双眸幽幽地盯着自己，接着提了一口气，好像下一刻要说出多不得了的话来。
元楹楣什么也不想听，左右不过是她没良心的话，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时局到底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清醒当然会带来痛苦，但她不怨。
拖延，隐瞒，欺骗，周旋，看破不说破，这些纯粹之人觉得肮脏看不起的手段，是政客的谋生之本，白佑霖瞧不上就瞧不上罢，她不会丢弃自己谋生的本能。
她不会怀疑自己，只是尖锐的话听太多，心里会酸酸的，想要开口求他不要讲了。
所以她抢在白佑霖前头率先开口，“那巷子里好像有羊肉摊，你要吃吗？”
白佑霖被这话问得一脸不解，满腔愤怒，她竟说要吃羊肉，“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
“我饿了。”
元楹楣朝前两步，轻轻拉起他的手，“十月怀胎可辛苦，总是饿得极快。”
这理由让人怎么拒绝？
好大一口喷不出的恶气，硬生生被噎回去了，噎到肚子里，反倒像他怀胎，又沉又重又鼓鼓囊囊。
白佑霖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去！”
元楹楣凝了他片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后，蓦地朝他露出淡淡一抹笑，“不去就算了，那我自己去，侯爷请回。”
元楹楣自个儿往巷子里走，无论如何她都非要吃到，什么样的风浪她没有见过，饿着肚子可活不下去，白佑霖她不稀罕。
她自己点了一锅羊肉。
锅子里咕咚咕咚冒着泡，热气腾腾的白烟扑面而来，有一点膻味，她连忙躲开，即便如此，第一口肉下肚时，她也胃口大开。
白佑霖不要这孩子她养得起，不可能少了他一口肉，以后长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反正不让他认贼作父就行了……
乱想就对了。
白佑霖当然也没有离去，躲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看着她吃羊肉，真佩服她呀，这时候了还能吃得这么香。不过她好像一直这样，居然能混进为苏驰声讨的队伍里，光明正大地，义正言辞地为苏驰喊冤。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装使女尽吹牛，后来装陈七把他忽悠的团团转，地震调兵，京兆府状告二哥……
可是苏驰的事情有一点不一样，以前她欺负的都是些大人物，尽管让他选择两难，但绝不会像今日这般难受。
想来想去，元楹楣在他心里，对那些弱小的无关的人并不刻薄，甚至轻而易举就能给别人极大的恩惠，那样的恩惠不是给钱这么简单，而是一条漂亮的出路。
他曾惊叹她脑瓜子怎么长的，怎么会这么聪明，可这次她包庇青州人暗害苏驰的事，恶果实打实落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
白佑霖心里膈应。
今天还帮她撒了谎，他现在连自己都膈应。
于是，他就在暗处看着，看着她将那一锅羊肉吃了个干净，还加了一碟萝卜。
荒谬啊，堕落啊，无耻啊，真能吃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元楹楣吃饱喝足，几乎是抚着肚子出来的，一锅实在撑得人难受，两个人吃刚刚好，所以她出门见着白佑霖时，很嫌恶的瞥了一眼，旋即自顾自地往前走。
白佑霖骂骂咧咧追上来，“为什么你能吃得这么香？心里真的一点愧疚都没有？不用给我一个交代？”
元楹楣忽略这样的话，“你跟着我做什么？”
“如果你觉得你和我不是一路人，那我们就各走各的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样不好吗？”
“若你觉得我是敌人，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这两句话成功激怒了白佑霖，“你那么不要脸呢？”
“那天在船上是你哭着说怀了身孕，这难道不是威胁我？还一骨碌栽进河里，不也是逼我吗？”白佑霖觉得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今天你看我一眼，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撒谎？”
“你你你怎么翻脸不认人？谎话连篇？太坏了你！”
元楹楣狡辩不了，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笑一笑，“我说我怀了身孕，有说过是你的吗？跳进河里，也只是不想跟你坐一条船，看你一眼，只是怕你污蔑我！我有开口让你替我隐瞒吗？”
白佑霖真想一口气背过去。
造的什么孽，惹上这么一个女人。
他已经不可能再维持理智了，拖着人就开始走，元楹楣吵架时不可能乖乖就范，像条泥鳅一样地挣扎，白佑霖发了狠，一手捂住她的口鼻，阻止她发出声音，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她一双手腕，在她耳边厉声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听你一句话。”
“你既然用手中孩子来威胁我，那你就好好把它生下来。”
“我替你撒了谎，那我就得监视你一辈子，我不会给你任何祸害梁国的机会。”
白佑霖脑子笨，这是他能想到最聪明的法子，将她关起来，永远不得兴风作浪，算他对梁国的赎罪，也算留了他一条命。
他万分强硬地将元楹楣带走，将她推进屋里，送来了洗脚水，便不再理会她任何的要求。
元楹楣起初不以为意，不就是关她一晚上，她认为白佑霖是个好糊弄的人，他会心软的，更何况还有个孩子呢。
翌日，是岚县的年轿游街。
白佑霖带她去看了，在没有苏驰的事情之前，他只是觉得她喜欢看，可今日，他专门将人带过去，只为了刺痛她的良心。
天蒙蒙亮，他们就到了年轿的起点，一群扮相体面的人满脸洋溢着喜气。
年轿的顺序可有讲究，能做头轿的，一定是岚县今年最为瞩目的人，金玉署的安排是，学子是岚县的未来，两位进士分别位列第一第二。
轮到上轿时，却出了问题。
苏驰好像是被人强行押过来的，他说他不能坐这个轿子。
有官差在现场维持秩序，本身就忙碌，这会儿苏驰不肯上轿，急得人团团转，好言相劝也不行，威逼利诱也不行，非说以后不能入仕，便不能坐这轿子。
另一个进士任遥见他那丧气模样，气得当场撂挑子不干了，“你这人！考上了就是考上了！荣誉就是荣誉！被人暗害又不是你做错了事，你非在这儿矫情说自己不配，那我还没盯好你呢，疏忽大意，是不是我也不配？”
苏驰站在路边，觉得周围空茫茫一片，也不敢迈步子，只敢站在原地局促地回应，“自己的事与旁人又有何干？”
“考试光是考了就够了吗？不能入仕途，不能为岚县为国家尽绵薄之力，考第一又有何用？科举并非为此而存在，任遥姑娘，我不坐这年轿！”
“你不坐我也不坐！”任遥也是个脾气大的，跟他对上了。
作为打头阵的两轿，一时让现场的人手足无措。
元楹楣坐在房顶上看的，白佑霖在一旁阴阳怪气儿，“看吧看吧，有些人作的孽，十辈子都还不清。”
元楹楣只能装作没有听见，不过这样子真让人揪心，不过她分析苏驰只是自尊心受不了，要用话术让他上轿很简单，可她……就是没脸去。
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犹豫的时刻，在后来的人生里，她总是能记起此时脸皮燥热的感觉。
不过，岚县之所以是岚县，从不在于它会出现问题，而在于弥合的人够强悍，且总有人愿意做这个和事佬。
不知从哪走出来个中年妇人，指着苏驰道，“诶，苏驰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嘛，安排好的事情今天又变卦，挡着我们这么多人你好意思不？”
“真是的，不就眼睛瞎不能做官儿了嘛，我马儿洲还养不起你这个瞎眼的小青年哦！不做官就去给我打算盘！你也不要觉得我翁大娘的话伤人，想当初你娘带着你逃命的时候，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得下去！你看你们工坊那些婶子，残了手的就用脚，残了脚的就用手，不一样领工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