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并没有制止这样的管教，因为她觉得姐弟两好像对于这事很默契，便没有插嘴，静静观察了会儿。
白佑晴便上手了，拽着唐三妹的手腕，一把夺过手里的簪子，将她手展开，一巴掌一巴掌拍在她手心，“让你拿别人东西，说过多少遍了？以后还敢不敢？”
唐三妹哇地哭出声来，白佑晴打手掌心的动作并未停止，嘴里重复着，“让你拿别人东西，说过多少遍了？以后还敢不敢？”
三妹越哭越大声，白佑晴一遍遍地重复，元楹楣看着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而且她看见了白佑晴越发汹涌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指节不禁攥紧了。
她有些慌张地转头看向白佑霖，白佑霖不知哪里捻了根草在手指节间把玩，轻敛眉目，就是不看挨打的三妹，但元楹楣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比以往压抑多了。
元楹楣再不相信他们的默契了，忙将唐三妹的手攥住，笑着道，“没事的，一根簪子而已，姐姐，三妹她知道错了。”
白佑晴这才停了手，双手落下后，她泄了一口气，空气陷入沉默，连白珺璟也安安静静低着头，只有三妹一个人在哭。
元楹楣在这寂静的空气里感受到了他们的无奈，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讲，听不懂，学不会，记不住，怎么办呢？
她轻轻拉着唐三妹的手腕，见她拳头捏得很紧，生怕又被打了手心，想来若是白佑霖管教，差距过于大的力量会吓着她，但白佑晴看起来温和得多，所以打掌心也不会惩处过重，于是他们姐弟二人才一人默不作声，一人狠心教训。
元楹楣拿起一旁的簪子，对唐三妹道，“三妹，喜欢的东西，要问别人愿不愿意送给你。”
元楹楣说出这话后，姐弟二人都没有作声，她也觉着那是徒劳，于是她不再提这事，缓了会儿问道，“三妹，你为什么喜欢这根簪子啊？”
唐三妹被问题吸引了注意力，抽泣着答，“我喜欢这个颜色……”
“上次见你喜欢红色的，怎么这回喜欢青色了？”
三妹讲，“我搭了一座桥，桥上什么颜色都有，我觉得这个颜色搭桥很好看。”
“什么桥？在哪里？”元楹楣有些懵。
白珺璟补充道，“在小姑姑的屋里，有一座用各色宝石搭成的桥。”
元楹楣这才明白了，柔声道，“那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唐三妹当然很开心有人愿意去看她的桥，破涕为笑点点头。
元楹楣见她眉目舒展，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那这个簪子等我见到你的桥后，再给你好不好？”
“好。”唐三妹用袖子擦掉眼泪，立马笑了起来。
到底只是个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不一会儿她又起身去追蝴蝶了，只留白佑晴和白佑霖两姐弟在原地叹息。
白佑霖抬眸看看元楹楣，拿手里的野草搔她的指节，“你别生气了，我回头给她买一支，你拿去送给她？”
元楹楣瞪他一眼，“我这么小气？”
“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她这性子确实招人烦，惹的祸不少……”白佑霖的话里面带着一点叹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管。”
白佑晴强撑着笑意，“以后我死了，三妹可怎么办。”
白佑霖忙道，“呸呸呸，说什么呢。”
气氛忽如其来地消沉，元楹楣觉得这不是办法，又开始扯东扯西，同他们说珺璟的学业，同他们说肚里的孩子，才让这气氛渐渐缓和。
白佑霖带着白珺璟给马洗澡去了，元楹楣晒着阳光懒得动，便给白佑晴煮好喝的茶，白佑晴难得多贪几杯，元楹楣忍不住就问了，“姐姐为什么每次喜欢吃的东西，都不多吃几口？”
白佑晴呵呵笑了，不好意思地道，“我总觉着我什么都没做……不能过这么好的日子。”
“啊？”元楹楣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好笑，“人生在世有机会享受，为什么不好好享受？”
白佑晴望着不远处家人的背影，笑意盈盈，“怎么说呢……有时我也会这么想，我会觉得佑霖做的一切没有错，如果不是他做土匪，杀人，造反，杀了皇帝，三妹又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珺璟说不准早饿死了。”
“可是他真的做了这么多，大家都安心的活下来了，我就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享受……一边害怕，一边想要，算享受吗？”
元楹楣讶然，面前的女人竟然试图背负着白佑霖的所有罪孽，尽管她背不起，她也默默地在背。
大可不必。
元楹楣道，“姐姐，你这是何苦呢？你不享受，坏人就享受了。我上回让后厨给我做燕窝，他们做的都是假的，想来给姐姐的补品他们也贪了不少。姐姐舍不得吃的，他们全吃了，这对下人来说，太过放纵。”
“我不管他们。”白佑晴抬眸，望着元楹楣的眼神十分认真，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放纵，“我哪里能管别人。我只要管自己就好了，别人可以没有良心，但是我不能。”
元楹楣不理解的摇头笑了笑，不理解她所恪守的那一份，姑且称之为道德的东西。
白佑晴仍然认真地说，“你看三妹这样，我们怎么教都教不会，那我们能怎么办呢，只有做个好人，才能救她。”
“佑霖虽然力气大，他打人别人可不敢还手，可那又如何，若是遇着大灾大旱的年份，人家会分你一口米还是会舍你一碗汤？都不会，他们只会记恨你，记恨你打他的一拳头，对他吐过的唾沫。”
“娘亲从小就教我要做个好人。倘若你常年行善，家里真遇着事了，一定会有人帮你。”
元楹楣不能理解，“可真遇着大灾大难，人人尚且自身难保，如何帮你？”
白佑晴笑着直摇头，“不！不会！”
她否定的太过坚决，元楹楣实在有些目瞪口呆。
“自身难保时为什么还求别人帮你？”白佑晴道，“若真遇着自身难保，我们这些人都会死，怎好互相责怪？”
“可但凡有一家人没有遇着自身难保的事，他一定会帮你。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我娘就这样养活了四个儿女一个男人，她对邻里都好极了，但凡谁家有个事儿她都会帮忙，她会给人缝衣裳，别人就会给她介绍活计。她会做豆腐，总会留一口豆腐边给邻家没有爹的孩子。她会让佑霖给挖不动地的老人锄地，也会让我替他们关照孩子。”
“就是因为我娘做了这些，三妹再怎么顽皮，他们都忍下了，还会替我们盯着三妹。我们这样的人，不这样互相帮忙是活不下来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个好人。”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有亏欠，我不知道佑霖对不对……但我不能认为理所应当。”
这一番长长的话，将元楹楣说到哑口无言。
这段话的可怕极了，至少在元楹楣听来，这是控诉。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朝廷要求百姓恪守道德与法，以保证秩序，有了秩序才能支撑朝廷的运转，而朝廷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君民一体，同生共息。
事到如今，恪守道德与法的人依旧存在，他们为做了一点坏事而心生亏欠，可朝廷里的人蝇营狗苟奢靡无度。
他们从不会有亏欠。
一点也没有。
她微微张着唇，唇瓣忽然就干涩起来，喝进去的风像划拉着喉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让她直有种干呕的冲动。
第214章 来处(23) 冤屈
那日的游玩万分平常，平常到没有什么波澜，只有天高水清，满地的嫩草与野花，互相递茶的手，所有人平和而舒适的微笑。
元楹楣也不例外，这般岁月静好，让她能很安静地感受到肚子里细微的胎动，有一点点微妙的喜悦，她想告诉白佑霖，可是人在闹别扭时，才不会先低头。
即便如此，回家时，白佑霖还是捡了好几个又圆又扁的石头，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在元楹楣身旁，吹嘘自己眼神好，达鲁人都眼瞎，这种石头随意一瞥眼，满地都是……
元楹楣不搭理他，最后他没法子，拉起她的手，将两块石头塞进她手里，元楹楣抬手一看，是两块圆得不能再圆的鹅卵石，形状很好，底子细腻，在达鲁信仰里，这样的石头会被玛姆神赐福。
白佑霖道，“一个给你，一个给孩子。”
元楹楣置气，“怎么不给你儿子姐姐三妹？给我这个外人？”
白佑霖这回没生气，略微扬起嘴角，眼里却流露出一抹苦涩，“生孩子很凶险。”
“你好好画，画好了改日我去向玛姆神祈福，再去寺庙烧香，道观也得去……”
元楹楣没能再反驳，她也想为孩子祈福，祈祷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很奇怪，她很久没有想过要让孩子如何同元怀光争皇位的事情了。
当天夜里，元楹楣找了几支颜色漂亮的珠宝，往唐三妹屋里送去，瞧见唐三妹搭的桥，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唐三妹可不止搭了一座桥，而是搭了一个世外桃源，有鸡有鸭有桥有路，有人有狗，有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