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本来绷着脸，只想冷漠的将所有事情谈完，可是她近来能越发明显地感受到胎动，喜悦漫上心头，她止不住想倾诉，只是两人一见面总是吵得厉害，她一次都没跟他说过。
所以她怔愣了片刻，柔声回应，“嗯。”
屋里陷入沉默。
元楹楣想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孩子会动了的事实，正想开口，白佑霖却道，“孩子生了，你就出去住，我给你找个宅子……我不想日日担忧有人算计我，我真的有点累，元楹楣。”
元楹楣刚刚张开的唇立马合上了，断然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或是没有预料到自己对安稳的一点渴望，心猝不及防收缩，喉咙生涩起来，她抿起唇瓣，不让自己说太过软弱的话，“做什么？拿我当外室养？我不缺你一个宅子。”
白佑霖刚想反驳，元楹楣打断他，“以后的事情等你能做到再说，先顾眼前，我有办法给你凑齐抚恤金。你该对我感恩戴德。”
她这么说了，白佑霖思维定然被他牵着走，元楹楣给他拿了一张纸铺在桌上，挽起袖子给他研墨，“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她念，“二哥，我知你好意，但你派到我家来的刘管家，人品恶劣，多年来贪我钱财害我姐姐，我白佑霖实不能忍……”
白佑霖像是提线木偶般拿起了笔，准备落笔时，他估计就能写个二哥和白佑霖，于是笔尖悬停，久久不动。
元楹楣见他不动弹，指尖戳在纸张上，“写呀。”
“我又不识字，你让我写什么？”
“不是让你跟珺璟一起学写字？珺璟都识得上千字了，你还没学会？”
“拢共不过一个月，哪能学这么多字？”
“二哥不会写？兄长不会写？”
白佑霖一阵羞赧，“我……谁写大白话呀？总得文雅一点！让张栩代笔得了！”
元楹楣眉头一皱，“不行！就用你的口吻，就用大白话，一是能显得你愤怒，二是能显得你对萧臻简有情有义，三他不好回绝！如果是张栩写的，来来回回又得拖好几个月！”
“那我写不出来。”白佑霖将笔一搁，环抱双臂一副干不了的样子。
元楹楣没法子，只得写在纸上给他誊抄，抄就罢了，能绣花的手怎能这么僵硬，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被五马分尸一般，她都替萧臻简眼睛痛。
实在看不下去，她只能握住他的手，纠正他的笔顺与笔画，只是她一双纤细的手如何能掰得过那僵硬的骨头，两人拉拉扯扯纠缠许久，竟是满头大汗。
元楹楣累了，怀孕让她本就容易累，这会儿她脾气上来就开始骂人，“你是不是故意的？”
“啊？”白佑霖双眼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你从生下来就会写字？”
“是啊，娘胎里带的，也不知道这几个字怎么能写这么久！你就是看我不过眼，变着法地气死我！”
“无理取闹！我不写了，要写你自己写！”
元楹楣真以为他故意的，因为他方才让自己生完孩子就滚出宁西侯府，这会儿心里更是难受，明明她在期待孩子的降生，可他好像并不这样想，眼眶里瞬时挤满了泪。
白佑霖写不出来也烦躁，也因为她而烦躁，所以才闹脾气，可她转身就走，走到书桌前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去，就……哭了？
天塌了啊！
白佑霖才想哭，明明她才是折磨人的那个，她还有脸哭！
他快被自己一口气憋死了，气呼呼地拿起笔，照着她的字迹在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地练，练好一个字再誊抄在纸上。
越练习，越觉得她的字真好看，怎么样一双手才能写出这样的字，又联想到手，刚才她抓着自己手写字时，手心微微濡湿，滚烫极了，她从前的手有这么滚烫吗？
想到这些杂七杂八事情，他毅然决然拧一把大腿，疼痛带来清醒，又全情投入练字。
元楹楣看他乖乖练字，也就不闹了。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隐隐约约出现了虫鸣，像是知了又不是知了，不那么热也不那么冷，一切都平常而寂静，有点想去城里闲逛，见见此地的民生，见活生生的人，畅想未来这个地方会因为她变好，会有人歌功颂德，吟唱她的故事。
她尝试着将这样的畅想与复国联系起来，脑子里却怎么也构建不出一条出路，若是以前，她会盼着孩子是个男孩，能代替她继承大统，可是现在她舍不得了，于是这条路就变得模糊，模糊，再模糊……
白佑霖抄得满头大汗，才写完了两封信，一封给皇帝萧臻简，一封给皇后潘玉兰，用恳切的言辞，笨拙的字迹要求他们惩治自家的人，并且归还贪污的钱财。
他写完时满脸得意，递到元楹楣面前，朝她骄傲地挑眉，心想能得到夸赞与表扬，哪知只得到她一句阴阳怪气，“这不是能写出来吗？”
白佑霖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涨红了耳根子，差点破口大骂。
可她已经起身准备走了，走到门前，白佑霖唤一声，“喂！”
元楹楣回过头，等着他的下文，但白佑霖却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嗤笑一声，叉着腰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无事了。”
话音落下，元楹楣还是在原地杵了片刻，回头时显得那么犹豫，白佑霖却没见着，转过头故作轻松的踱步。
谁也没有再说话。
*
元楹楣将信快马加鞭寄到了梁京，十来日便收到了回信，萧臻简与潘玉兰都表示要严惩此二人，也就是说这两个人被舍弃了。
至此，元楹楣便可借用白佑霖的名义，彻查这两个人的家族，就算把他们的根揪出来，这“帝后”二人也不敢说一句不字。
同时在办的是抚恤金的事情。
元楹楣利用白佑霖带回来的女子多次交涉，给饮马川郡守谈了个条件，接受了饮马川的“贿赂”，同时表达同意降低抚恤金。
饮马川郡守像是怕白佑霖变卦似的，风风火火就将抚恤金给发了，一个阵亡将士就发了五两左右，高级将领会多些，一时间骂声一片。
唾沫星子差点将饮马川郡守给淹没，可他不为所动，认为这样的场面只是小场面，笃信只要时间一久，再杀鸡儆猴，乌合之众自己就散了。
但这骂声还是落在了白佑霖头上，因为带兵出征的人是他，他永远也脱不了责任。
白佑霖那两日心情不好，元楹楣却让他稳住心神，再等几日，她定会筹集好钱财，保证抚恤金的最低限度。
两日后，抚恤金之事的影响愈发恶劣，本就根基不稳的梁国，被质疑分赃不均，连开国将士都得不到抚恤，闹不好会逼出民乱，或是让所有将士心寒。
白佑霖听到这样的传闻的当下便气势汹汹去质问元楹楣，“你不会是想让老百姓反了二哥？”
元楹楣不喜欢他的质问，冷冷笑了一声，“我没那么蠢。”
第221章 来处(30) 抚恤金解决
面对白佑霖气急败坏的模样，元楹楣倒觉得他着急的模样挺好，她就是需要白佑霖为拿不着抚恤金的将士家眷愤愤不平。
前段时间因为被白佑霖说得哑口无言，她心情糟糕，但这几日又好起来了，想来是因为最近她忙碌且有进展，让她有一丝落在人间稳妥，好过在难以踏足的未来与身份立场之间摇摆。
元楹楣不知自己该怎么抉择，也不敢停下来，不管做什么都不敢停下，好似一停止行动，她就会失足于人间。
躯体在催促她挣扎，她的身份没有依傍就会死，那些与白佑霖的纠葛比不上生存的恐慌，所以哪怕她怨过白佑霖，今日也必须毫无芥蒂地同他讲，“你不用怕，听我的。”
“现在军眷民意汹涌，但毕竟人数少，一般情况拖一拖就过去了。可是这事坏的是萧臻简的信誉，他在军队中的信誉，再拖个五日，你就上书请一次，十日后你若不能收到萧臻简拨付的抚恤金，那他就完了。”
白佑霖气得很，“那你还不是要置我二哥于死地？”
“是我置他于死地？还是他舍不得钱，不能服众？”元楹楣淡淡开口。
白佑霖长叹一口气。
元楹楣眸光一凛，“如果萧臻简不能给钱，不管什么理由，都是你的机会，你必须凑钱，将这缺口补上。”
“我哪儿凑得出这么多钱？”白佑霖道，“把这府邸卖了？”
元楹楣摇头，“这是御赐的府邸如何能卖？”
白佑霖看向她的眼，总感觉冷冷的，虽然在认真说着事情，却不似往常了，此时他的气也消了，好声问道，“你说如何？”
元楹楣垂眸，“你等我几日，我才能知道结果。”
白佑霖不知她具体的计划，因为元楹楣也不知具体从哪儿来，但并非她筹不到钱，而是筹钱的来路太多，她得选一条最好走的路。
于是她让自己变得很忙碌。
白佑霖那方也将此地的状况上书朝廷，五日后却只等来一封廷寄，说是朝廷的抚恤金已经足额拨付，当初讨伐虞末帝时，大量的军费拨往饮马川强兵壮马，如今绝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再次勒令饮马川郡守酌情拨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