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珺璟将他的那颗糖含进嘴里，“嗯！姑姑都说我娘亲最细致了！说话可温柔，可不像我爹，凶巴巴的！”
“如果我生出的儿子像你一样也挺好。”元楹楣忽然有些感慨。
白珺璟却眼珠子一转，疑惑地问，“为什么不是妹妹？”
第227章 来处(36) 夏祭
为什么不是妹妹？
孩童的问题直白又纯粹，元楹楣怔愣恍惚了片刻，是啊，为什么不是妹妹？
有身孕以前，她就想过，要诞下一子，造一个身份好取代元怀光继承大统，自家孩子还能不听她的么，到那时她就是宗室唯一能说上话的，她便可以大展拳脚，让一切按照她的想象发生。
可怀着怀着，她会想象这个孩子未来长什么模样，该不会对政事丝毫不敢兴趣，喜欢玩鸟，喜欢养花，未尝可知。
毕竟白珺璟是武将家的孩子，竟喜欢行医，白佑霖也拿自家儿子没办法。她从外人的角度看，就喜欢白珺璟跟白佑霖对着干，要是听话了还有什么意思，因为少年的未来不可限量，光听父母的话可不好。
孕五个月时，她勉强能感受到胎动了，轻轻柔柔的，时有时无，她不知道养孩子是什么感受，却盼着孩子下一次动弹。
在西宁的这几个月里，虽有白佑霖给她气受，但没有大风大浪刮来，日子大抵安宁祥和，平静日子过久了，她从未想过孩子是男或是女，只有有赖以生存的志向，万事皆可。
所有的美好想象都被元怀光的出现打碎，这几日她愤怒不甘厌恶，只想取代元怀光，让元怀光永远的消失在这世上，所以她无比期望腹中是个儿子。
元楹楣忽然很难过，她从不愿不择手段而变得冰冷理智，相反，她从来都是随心而动，因为有了期盼向往才选择追逐，不然她何必苦苦坚持，留得一条命，屈从于白佑霖屈从于梁国不好么？
可如今，她已然分不清是为了抱负，还是为了赢？不赢怎么实现抱负？实现抱负就要不择手段，不择手段是否又与抱负殊途同归？
想不通。
彼时，元楹楣和白珺璟已经洗完脚，挤在小床上了。
她脑子里像是搅了一团浆糊，为了安抚躁动，元楹楣踢了踢被子，轻轻拍了拍肚子安抚腹中胎儿，轻拍像是道歉一样，竟得来腹中孩子的回应。
胎儿在茁壮成长，踢得更有力了，元楹楣吓一跳，不禁叫出声。
白珺璟闻声，忙抓住元楹楣的胳膊，小声问道，“夫人怎么了？不舒服？”
元楹楣好笑道，“没，没有，妹妹踢我了。”
“你刚刚不是说弟弟吗？怎么又变成妹妹了？”白珺璟天真地问，他还问，“真的会动吗？是什么感觉？”
元楹楣思考一番，“嗯……不好说是什么感觉……”
她的确形容不了，拉着白珺璟的小手抚到肚子上，没等多一会儿，胎儿便有力地踹了一脚，惊得白珺璟坐起身来，“哇！真的会动！好厉害！”
元楹楣也觉得很厉害。
静谧的夜，两人说了好久悄悄话，白珺璟本身就病着，一整日又惊又吓，这会儿拽着元楹楣的袖子沉沉睡去。
没了白珺璟童真又单纯的问题，元楹楣很快又被混乱的思绪笼罩，想怎么逃出去，怎么处理元怀光，怎么让元怀光不插手北方的事儿……
太多太多了，直到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度睁眼时，窗边已有一缕弱光透入。
白珺璟昨夜吃了药今日退去高热，此刻正呼呼大睡，元楹楣虽然有些累，却怎么都没法再睡过去了，因为她此刻的心正在疯狂乱跳，叫嚣着宣泄着，极度紧张的备战着。
她要去找元怀光，今日必须得安全将白珺璟带走。
元楹楣轻声唤醒看门的山匪，让他们给元怀光传话，不多时，元怀光就派人来接她，离开房间后，她对那俩看门的山匪道，“寨子马上就要翻天了，将小世子看好，一有任何情况，立马将他藏起来，我保你们前途无量。”
这话的威慑在于，如果寨子不出事，白珺璟大抵不会出事，而只要有任何响动，这两个山匪出于自保或是为前途着想，他们都只能保下白珺璟，哪怕是作为人质也极好。
山匪应下。
元楹楣找上门时，元怀光被两个女子伺候着穿衣，满脸不乐意的怨元楹楣，“这么早找我什么事儿啊？人都未曾睡醒！”
“皇兄，今日立夏，本该由父皇举行夏祭，祈祷夏日雨水充沛，五谷丰登。如今父皇薨逝，我等元氏儿女该有职责替父皇祈愿。”
这几年谁又想得起那些大大小小的祭典，蓦地谈及，元怀光真回忆起从前，他站在角落，看着那些备受器重的皇族兄弟站在父皇身后的模样，他倒真有点想体会那样的风光。
只是，如今这般没排场，他不太乐意，“夏祭可是说祭就能祭？哪一年不是父皇率文武百官至太庙，然后献新麦樱桃竹笋雉鸡，什么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祭？”
元楹楣不想跟他长篇大论，“心诚则灵。”
“还得赐冰块与夏果予百官，以示与臣同享，百官也没有，夏果也没有，我去山上磕两个头？”
“磕两个头足矣。”
“现在称皇帝的是萧臻简，我去求雨那不是给萧臻简求的？”
元楹楣忍不住道，“你现在承认这天下是萧臻简的？你若不求雨，青州大旱收不了新粮，你如何打仗？”
元怀光觉得这是侮辱，对元楹楣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元楹楣忍着嫌恶劝他，“老天爷是公平的，谁诚心他就往哪里下雨。”
元怀光一想，他现在是唯一能做这事情的人，去求求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元楹楣现在求着他做这事儿呢，这让他心里舒坦，于是对元楹楣扬眉，“那你去准备。”
元楹楣准备得很敷衍，让人找了几个梨装进盘子里，抓了一把麦，总共两盘祭品，几根香烛加一壶酒，然后问清楚附近较高的山，借着这一点小小的权力，她将随自己而来的两个侍卫给放了，让他们紧跟着自己，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准备好，她才回复元怀光。
元怀光这人，从未享受过真正的至高无上的荣耀，以至于元楹楣低眉顺眼两句，他会信以为真，沾沾自喜，他随着元楹楣上到准备好的地方。
元楹楣肚子大了爬山也累，走走歇歇，元怀光还嘲笑她，“若是往常跟在父皇身后……不，你这样的父皇可不会带你去夏祭，有辱皇家颜面。”
“怀个身孕就辱了皇家颜面？”元楹楣盯着元怀光那可恶的嘴脸，自己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问一句，“人丁兴旺，子嗣延绵，何时不是兴邦之本？”
元怀光嗤笑一声，懒得和她争辩。
穿过茂密的丛林，水雾散了一半，正巧此时，天边一缕阳光投来，穿透雾蒙蒙的灰，带来一点温暖。放眼望去，几个山匪搬了张桌子在悬崖边，悬崖边还有雾气，硬是有几分湿润的仙气。
凡祀天者，必就高处以达其诚。
元怀光也感受到了几分神圣，从前皇家祭祀的山叫做听卑山，他有些不解，问元楹楣，“从前祭祀的山为什么叫做听卑山？这名字显得人很卑微。”
元楹楣可算听见他问了个正经问题，这会儿也平心静气起来，“人就是很卑微。听卑山的寓意是，天高听卑，天再高，只要心诚所至，他就能听见卑微凡人的声音，而天子的声音便是上天认可的凡人之声。”
元怀光很受用，张开双臂深呼吸，感受天地之灵气于身体内流转，这就是万人之上的感受吗？
他命令元楹楣，“礼官唱词。”
元楹楣早就将唱词给想好了，这就是她今日的目的，“礼天敬祖，以报四时。天有常道，人有常情。伏惟上苍，垂鉴我诚，佑我黎民，风雨以时。”
这是开场白，她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道，“天有三问，请皇六子回答。”
元怀光有些懵，他印象里可没有这个环节，却因为沉浸其中，而没有反驳。
元楹楣问道，“苍天在上，列祖在侧。敢问皇六子，复国之后，所期何邦？所育何民？何以致之？”
元怀光在此时冷静下来，他看出来元楹楣是想刁难他，冷笑一声，“百官俯首，即吾之邦。万民顺命，即吾之民。刑赏在握，即吾之术。”
元楹楣也冷笑起来，朗声开口，“苍天说，它不满意！”
“元楹楣！”元怀光一时怒了，“我就说你今天怎么黄鼠狼给鸡拜年，要我来夏祭，原是搁这儿等着损我呢！”
元楹楣昨夜迷迷糊糊睡去时，想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她要质问元怀光，质问他配不配做一个皇帝。
所以她此刻非常坦然，“我问你，虞国积弊已久，不先断其根，虞国永远无光复的那一日，你该如何断其根源？”
元怀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停下，“元楹楣，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不先复国，你谈什么积弊？谈什么断其根？不坐上龙椅有谁听你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