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及那刀的高度，便高高举起手握住刀尖，流着泪的眼满是毅然决然的狠劲儿，他朝白佑霖大喊，“夫人是来救我的！才不是来抓我的！”
这下白佑霖听见了。
但他不信，或者说再也不敢相信，他只觉得白珺璟被元楹楣蛊惑，元楹楣多厉害，二哥也不能防住他，白珺璟不到七岁，如何能分辨得清真相。
白佑霖缩回了一点长刀，怕伤着孩子，“珺璟！过来！”
白珺璟猛一跺脚狠狠咬着牙，做出了这辈子最凶恶的表情，他往前一步顶了上去，抓住了白佑霖的刀尖，往下掰，让那刀尖指着自己，“我才是被抓的人，谁救我谁害我我分不清吗？”
“她分明就是来救我的！”
白珺璟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不已，眼眶红得不像话。他嘶吼了好多遍，父亲根本不听他说一句，简直是世上第一不听人讲话的坏人，于是他此刻生气又愤怒，说什么都要让他爹听见！
那一柄长刀是极好的刀，白珺璟抓上去的那一刻，孩童细嫩的手便流出了鲜血。
实在太危险，吓得元楹楣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白佑霖也吓得丢了长刀，慌忙去看他的手，此时鲜血淋漓，赤红夺目，看得人心颤抖不已。
伤口绝不算小，也不知他使了多大的力气抓握。
白佑霖吓坏了，一把将白珺璟抱起，就想赶紧给他包扎，起身时，他视线没离开过元楹楣，仿佛在质问她对白珺璟的蛊惑。
元楹楣没有回避，迎上那质疑的目光，她对白珺璟问心无愧。
白佑霖抱着白珺璟转身就走，本能让他越走越快，心里却在默念，一定不会放过她，一定会找她算账，一定会让她说出元怀光的下落，就算她说出了元怀光的下落也不能饶恕。
苏驰瞎眼的事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就算她怀了孩子也一样！
元楹楣松了一口气，心也冷彻了。
即便如此，脑子也不停歇地在判断又如何在失去元怀光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势力，或许北方势力可以从地上转到地下，又或许孩子生出来充作元怀光之子……
孩子……
她指望着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肚子，高高挺起的孕肚给了她些许希望。
蓦地，她看见一滴血落在地上，悄悄渗入泥土里，瞬间失去颜色变得灰暗。
忽然她感受到一阵晕眩，眼珠子轻轻一转，视线落到手上，是白珺璟的血粘到了她的手上，红得让人眼睛发胀不敢直视。
她不曾血晕，可是此刻她因何晕眩？
拿衣裳狠狠擦了擦手，藕荷色的里衣被染得赤红，手算是擦干净了，但她总觉得红色让她焦灼不安，心慌不已，猛的一低头，裙边上，鞋面的内侧，有血。
有那么一刻，她看起来无比冷静，抬手对照，推演着那血如何流到鞋底，可始终不像白珺璟的血。
又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感觉自己被踹了，便当作了现实，可那只是梦啊，往日熟睡时如何能感到胎动呢？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吗？
为自己营造的幻想轰然倒塌，她忽然醒悟过来，昨日杀了元怀光后，就是没有胎动了，情绪再紧张也不该一次也没感受到。
此刻的鲜血，是腹中孩子的鲜血……
是吗？
是这样的吗？
她反复问着自己，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元楹楣是第一次怀孕，对生产知识向来无知，并不知这样的晕眩是不是正常的，或许偶尔也会流血，或许不是每天都能有胎动，或许这样的晕眩不过是饿了……
她第一次庆幸自己的无知，那样就还可以问大夫能不能治。
对的，去问大夫。
她说了不算。
“白佑霖！”
她忽然开口唤他，声音听起来并不脆弱，倒像是要吵架的那样。
白佑霖不想理会，一点也不想理会，他想转过身斩钉截铁的告诉她，永远不会原谅她，也永远不会相信她……
他还是转过身去了。
起初，他并未察觉什么，只是想将那斩钉截铁的话告诉她，看她能如何得意！
可是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抚着肚子，神情木然，双目空洞，空洞得像再也生不出月亮的暗夜，那眼神让他头皮发麻，呼吸一窒，乌青色的天瞬间盖了下来，心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恐惧，连带着嘴唇也开始颤抖。
元楹楣再次开口，她说，“它不动了。”
白佑霖耳中一阵嗡鸣，不知道自己听见没有，下意识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它不动了……”
白佑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样奔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一手抱着白珺璟，一手抱着元楹楣，在泥泞的小道上飞奔。
脚很重，每一步都像陷得很深，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只觉得好慢好慢，怎么路如此难走？两个人如此沉重？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脖颈被眼泪灼得很痛，她靠在自己颈项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抽泣，只无声地淌眼泪。
而他说不出一句话，质问，安慰，与关心。
与大部队汇合后，他嫌马车太慢，骑马太颠，抱着她走了好长一段泥泞路，直到平坦的大道，才换了马车。
抵达宁西侯府时，天色已黯，今夜没有月亮。
大夫们进进出出，丫鬟们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去，每过一趟，白佑霖都要抓着人问，“如何了？”
丫鬟们惊恐得直摇头，“不知道，还在出血。”
他原本是在屋里看的，可大夫们嫌他站在身后满是可怖的杀意，将他赶出去了，所以他只能在外面等。
立夏后的第一场雨终是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持续了一整夜。
翌日天明后，其中一个大夫才从屋里出来，朝白佑霖毕恭毕敬揖礼，“侯爷。”
白佑霖从那一丝一丝的细雨中回过神来，“你说。”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再试试。”白佑霖道。
大夫眉头紧皱，方才的话，他往委婉了说，但侯爷的要求让人为难，只能实话实说，“侯爷……其实从昨夜起，我们便无一人能诊出喜脉了。”
白佑霖勃然大怒，“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侯爷你先听我说！”大夫赶忙打断他的话，“我们尝试着扎针，均无效，但现在不是管孩子的时候。陈夫人月份已经很大了，孩子还在肚子里，并没有娩出的迹象，我们必得用药将孩子催出，不然陈夫人会有性命之危！”
白佑霖来不及消化孩子已经没有的事，他说，“保她的命，必须给我保她的命！”
这话很多人都听见了，丫鬟守卫张栩白珺璟白佑晴，大夫当然照做，一时间院子里又忙碌起来。
白珺璟坐在门边，眼睛总是红红的，不知忍了多久，他哇地哭出声来，“爹……爹……”
白佑霖将他抱住，茫然地问，“怎么了？伤口还在痛？”
白珺璟哭得稀里哗啦的，压根停不下来，哭了好久，他才勉强控制住情绪，问白佑霖，“是不是因为救我，才让夫人落了胎？”
“不是！”白佑霖心里万分挣扎，咬着牙朝他重复，“不是！绝对不是！”
白珺璟并没有被安慰到，他抽泣着说，“是我，我回来的路上给她摘了拐枣，是不是拐枣有毒才落了胎？”
谁来承担都不可能让白珺璟承担的。
“跟你没关系。”白佑霖抚着他的脑袋道，“是因为我。”
白珺璟不解，“为何？”
是因为我想杀了他们母子二人……
白佑霖没能说出这句话，但这就是原因。
第232章 来处(41) 女胎
大夫给元楹楣喝下一碗药，两个时辰后，腹部就有了明显的绞痛感，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生拽一样。
比起感知那紧缩的疼痛，元楹楣的脑子里却是在想，腹中孩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她问大夫，大夫只摇着头说无力回天。
腹疼又过去一个时辰，此时元楹楣额间已是布满细汗，只觉得身下像是一条河，也不知是血还是水，潺潺流淌，连疼痛也磨人得厉害，她一直闭着眼，好似睁开眼，眼前为落胎而忙碌的大夫稳婆丫鬟都会变成真的。
终是开始剧烈收缩好一会儿，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排了出来，哗的一声，肚子像空了一样。
元楹楣知道，不得不面对现实了，睁眼时，周遭好似都是红色的，感官相通，这才闻到血腥味，她蓦地酸了鼻腔，问身旁稳婆，“是不是生孩子也是这般疼痛？”
稳婆闻言，心头颤巍巍的，刚小产的人本就虚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显得有些犹豫。
元楹楣瞧见了稳婆的犹豫，她并不想别人顾及她的脆弱，只想知道一切疑问，“我想听。”
稳婆只好道，“嗯，生孩子大抵也是这般，只是足月生产是瓜熟蒂落，而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