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夜里他想找个被窝睡觉，还是被人赶出来了，好狠的心啊，元楹楣！
本以为这次回家也得不到她的笑脸了，正打算灰溜溜地走，只要这个家还有人守着，他就有个牵挂的地方，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日天不亮就起床，走到侯府门前小厮却见牵了两匹马，给白佑霖看愣了。
“我一个人走怎么牵两匹马？还牵我的胭脂虎。”
胭脂虎他一般不会带上战场，这会儿交涉的地点在帛蓝城外，还得抢人，说不准会千里奔袭，怎么也得杀人。且胭脂虎他早就赠给元楹楣了。
小厮打了个呵欠，“是陈夫人让我备上的，侯爷放心好了，草料都喂饱了，水囊装得满满当当，干粮也带足，五百里内补给不成问题。”
白佑霖只见瞧马和马背后驮着的一小包东西，忽然眼眶一热，“是陈夫人给我准备的？”
小厮答，“那当然了，陈夫人嘱咐了我好多次……”
他就知道，元楹楣只是别扭劲儿没过去，心里不知道多会疼人呢，一时间，他动容不已，只想再看她一眼，拉拉她的小手，说两句小话……
正遗憾着，铜环扣响大门，吱呀一声，白佑霖忙转过头去，早晨更深露重，只见元楹楣戴着兜帽从不大开的门缝里侧身而出，兜帽毛茸茸的，看得人心软软的。
白佑霖道，“太早了，不用起来送我。”
元楹楣真有些困，睡眼惺忪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没有答白佑霖的话，径直走向胭脂虎，竟翻身上了马。
白佑霖：“你上马做什么？”
“我送你到城门口。”元楹楣揉了揉困迷糊的眼泪，轻踢马腹，胭脂虎乖乖的任她驱使。
白佑霖那叫一个感动啊，便跟着元楹楣马屁股而行，一路上不停地道，“你回去吧，也不带个护卫，待会儿走路上被人抢了可如何是好？”
“虽然那时候天都大亮了，但你生得好看，还是个公主，一定有人要打你的主意。”
他就这么念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准备依依不舍地同她告别，哪知元楹楣高高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白佑霖不自觉皱起眉头，双眸满是不解，“还要送？”
元楹楣困意过去，兴奋起来，略微挑眉，“嗯，送你到帛蓝城去！”
“你去帛蓝城做什么？”白佑霖差点破口大骂，完全没想通。
元楹楣却在此时牵拉着马头，回头瞥他一眼，情不自禁扬起些许嘴角，纵马扬蹄而去。
白佑霖这下完全傻了眼，还以为是情意绵绵送他到城外，却没想到这一茬，元楹楣莫名其妙就要同他去帛蓝城，难道她知道了什么？而且还不跟自己商量，气得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白佑霖一路追，元楹楣一路跑，都是好马，元楹楣还轻上不少，势均力敌地奔驰在官道上，白佑霖追急了，心里左右不踏实，一吹口哨，胭脂虎便应了哨声，缓缓停在了官道上，任元楹楣怎么拉扯马头都不再动了。
白佑霖飞身下马，慌不择路地拉住胭脂虎，朝元楹楣大声呵斥，“下来！还跑！谁让你跟我去帛蓝城了？知道我去做什么吗？就跟着来！”
他这时候才看见那马身上挂着的包裹，她还晓得轻装简行，水囊干粮配得整整齐齐。
元楹楣无动于衷，她还不乐意呢，“真当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还背着我不跟我讲！”
她还真知道，知道了才坚定要去，白佑霖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火尽烧心窝子，“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接回曲祯宁是我的任务，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又来插一脚！怎么哪儿都有你！”
元楹楣可理直气壮，“你知道我同曲弥欣什么关系，曲祯宁怎么也算我半个亲人，我去接他们回来有什么不对？”
“亲人？”白佑霖不可置信，居然还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儿，“人家都不要你了，把你拱手送给骜丹，还亲人！你好歹也是个公主，对我不是很有骨气吗？怎么现在不记仇了？”
“再说了，我接他们回来是为了完成我二哥的大计，你难道要帮我二哥？”白佑霖故意激她。
哪知元楹楣语气却平静下来，“未尝不可。”
“曲祯宁今年该七十有五了，垂垂老矣，死在异乡如何落叶归根，毕竟三朝老臣……”
元楹楣蓦地感怀起来，她敢肯定曲祯宁不会为萧臻简办事，毕竟见他最后一面时，他已然眼球浑浊，失心疯了。
虽不知该让他如何立足，作为公主，也该给曲祯宁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更何况曲弥欣是他的驸马，她不可能不管，甚至，她还有不得不解的疑惑，等着那父子二人给她一个答案。
所以，她要去。
这种话在白佑霖听起来，很不是滋味儿，在他心里曲弥欣抛弃妻子，不是什么好人，那他的家人也用不着牵挂，可元楹楣偏偏挂念，此刻跟他僵持着，朝他吹胡子瞪眼，气死个人。
他不知该不该妥协，不断安慰自己，只是故人的情谊而已，因为元楹楣没有家了，哪怕是相识的人也能给她一点慰藉，所以他在努力克制。
可心里始终像是笼罩了一团乌云，他有点害怕来着，怕他们不只是故人情谊，还有往日的夫妻恩情，他们甚至站在同一个立场，不像自己，从来不敢向她许诺什么。
白佑霖揪着缰绳，直愣愣杵在原地，胸膛随着情绪起伏不已，做不出决定。
元楹楣感怀过后看见的便是他这副模样，眼眶微红，像是气坏了，又像是蓄势待发要对她哭闹一场，不知为什么，总归有点心疼。
只好翻身下马，立在他身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好了。只是无法置之不理而已，在民间曲祯宁是我公爹，在朝廷他是我的引路人，我们是同邦之人，如今他落入敌酋手里，我总不能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事不关己。”
白佑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眸光愤恨且委屈，“那曲弥欣呢？你不会跟他跑？毕竟你们才是一家人。”
元楹楣闻言，唇瓣翕合，一时竟没回答上来。
她不知该怎么说，自打她杀了元怀光，复国势力就如同悬在蛛网之上，稍微挣扎就会通通摔入万丈深渊，她无法置身事外。
许多事情太重了，她不知道怎么扛起。
她此行并不只为了一个答案，有时候，她甚至想，要是有人与她风雨同舟，并辔而行，她是不是就能喘一口气。
就算赴死，就算身背骂名，也有人能懂她。
她迫切需要那一点点踏实，为此，她可以既往不咎。
白佑霖瞧她语塞，还悄悄红了眼眶，心碎成渣滓了，却是妥协，“知道了，走吧。你爱如何就如何。”
掌心中白佑霖的手忽然抽走，元楹楣恍惚回神，又迅速拉扯住他的衣袖，她忽然道，“我不会跟他跑。”
白佑霖压根不信她的满嘴谎言，他又不是没被骗过，却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还好有下一句，元楹楣道，“我们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了，并非你揣测的那样。”
白佑霖僵在原地，没有转过身，元楹楣只好继续哄他，“我们是有故交。可是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为了你来？骜丹才不会让你轻轻松松把曲祯宁带走，有我在，你们至少还能谈判，不然骜丹会下黑手，他可阴险。”
“我能将他的王庭之师给灭了。”白佑霖脱口而出。
元楹楣只觉幼稚，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知道了，但打仗毕竟是大事，可不能逞匹夫之勇，你现在是一方统帅，要考虑清楚是不是？”
白佑霖听得恍惚，元楹楣和什么时候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话，简直就像哄孩子，有鬼了，多半是唬他……为了她那个不争气的男人！
心里都更酸了，又苦又酸。
最后还是只能顺着她的意，牵挂也好，了断也罢，他不能过于残忍的夺去她的所有，所以他一边患得患失，一边想要帮她完成那些所谓的遗憾。
有时候也想问问她，是否能看见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又是否会为他偏一寸心。
一直到歇脚驿站，白佑霖都忍不住想要问她，直到她要了两间房，白佑霖觉得自己不用问了，答案这不是明摆着么。
她在远离自己。
【作者有话说】
酸涩一下。
第240章 元楹楣(3) 真难哄
白佑霖今天发了疯，非跟驿站差役说他只要一间房，然后便守在元楹楣门前，他也不敲门，时不时弄出响声。
元楹楣不知他在闹什么，忍无可忍，披上衣裳探出个脑袋问他，“我不让你进来今夜就不睡了？”
白佑霖连忙找借口，“这驿站那么偏僻，又没个随从，让人怎么放心……”
一定是月光的缘故，元楹楣觉得他眸光中满是忐忑不安，不敢直直看过来。
大概是从失去孩子后开始，白佑霖总会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时间过得很快，快一年了，他的小心翼翼依旧未曾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