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花儿还会嫉妒你？”元楹楣提出了她的问题。
“如何不会？你怎么知道花儿就不会嫉妒呢？”他一本正经，“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元楹楣见过他的嚣张，见过他的傲气，以至于此刻的草原夜风中，一个样貌未曾改变，可却毕恭毕敬唤她公主的人，她觉着很陌生。
掩下胸中晦暗的情绪，元楹楣自嘲似的笑出声，“曲弥欣……我该唤你曲弥欣吗？”
曲弥欣低垂眼眸，面部肌肉有着细微的变化，可惜只有一瞬，淡淡开口，“公主也可这么唤我。不过名字于某已经不再重要，一具躯壳罢了。”
自暴自弃的发言。
元楹楣胸中有莫名的怒火，她以为曲弥欣不该如此，被抛弃那段时间的愤怒又记起来，她登时皱紧了眉头，朝曲弥欣逼近一步，“就算是沮丧与倾颓，我也不信曲弥欣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不会自暴自弃！”
曲弥欣偏过头，没有直视元楹楣的眼，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
元楹楣见他这幅样子，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声音饱含不甘的怒意，“回答我，是逃避还是患了病？像你父亲一样？如若真如此，那真正的曲弥欣还会回来吗？”
曲弥欣低垂着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元楹楣一时着急，拉住了他的手腕，一副不听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正是她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曲弥欣浑身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战栗，脑海中有什么被放大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得瞳孔猛然缩紧，而后脑海中就出现了她被骜丹欺辱的画面。
曲弥欣立马甩开了她的手，脑子里嘈杂又喧嚣，似有冤魂站在充斥着腥味的鲜红血泊里，拖拽拉扯着他的魂魄，试图让他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心口好痛啊。
曲弥欣抬起甩开元楹楣的那只手，压住自己几乎无法呼吸的胸膛，咬着牙道，“曲弥欣死了，公主莫要再追问。”
元楹楣瞧见了他满头的细汗，以及他骤然变白的脸色，甚至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以前偶尔也会瞧见这副模样，此刻她几乎笃定这是一种疾病，竟能瞬间夺了人的心志。
传说里，总有这样的人，什么一夜白头，忘却前尘，心力溃散，听别人的故事只当奇诡，落到枕边人身上，她无力得想发笑。
太无力，太过无可奈何。
她在某一刻也感受到那心力散尽的空洞，不想再追问了。
二人就这般静静伫立。
白佑霖在不远处瞧见的可不是这冷若冰霜的氛围，而是两人的拉拉扯扯，似甜蜜的叙旧，似旧情复燃。他就说元楹楣怎么大半夜还要换这么漂亮的衣裳，敢情是那袖子宽大，跟她前夫的衣裳一模一样，连那颜色也似今晚的月亮，几近无差。
风一吹，那如烟似雾的袖子就缠到一起了，压根儿分不出你我。
白佑霖目光越来越紧，焦点越来越尖锐，好似能从那眼中射出利箭，要将人钉死，他似笑非笑，咬着牙问随行两个侍卫，“有个什么词儿来着？说男的和女的很般配。”
侍卫道，“金童玉女。”
“神仙眷侣。”
“佳偶天成。”
“一对璧人。”
白佑霖没聊到这几个词，说出来竟字字扎人心窝子，气死人了，他咬牙切齿，重复着最后一词，“一对璧人，呵，还一对璧人，一对璧人……”
重复着重复着，璧人二字都变了调。
反正他等着，元楹楣不回来，他就不走，在这里等到死。
他在心里这样跟自己置气，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曲弥欣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元楹楣道，“公主，过往的事不必追问，这副躯壳再似故人，也终有一日会化作白骨。”
“某今日来，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嘱托。”
元楹楣眸光黯淡了下来，一点指望都没有，冷冷道，“什么嘱托？”
“是他带领四百三十六个学生一起编撰的典籍，工商农政史，一共二百八十八册。来达鲁的路途中，他预感此生不会再踏入虞国地界，于是将这二百八十八册典籍藏在了风响山。”
“父亲说，这些书册是四百多人的心血，他虽然想一把火焚烧殆尽，却也心疼那字字句句，本想置之不理，可是父亲听骜丹说，公主还在为虞国挣扎，便想着交给公主。”
“交给我又有什么用呢？”元楹楣也自暴自弃。
“有何用……”曲弥欣摇头，“公主想如何便如何。”
元楹楣真是气急，一点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她用脚尖重重碾着草地上的草，甚至碾出了青草的香味，却觉得不过瘾，然后仰起头一把揪住了曲弥欣的衣领，“凭什么？！”
她不顾颜面的咆哮。
“你们一个两个说疯便疯了，丢下一堆典籍要我为虞国负责，我只是一个人啊！我一个人如何担负得起整个虞庭的兴亡？”
“要撒手不管，那就所有人都撒手不管啊！不要交给我！我不要什么典籍？就让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就让那四百人几十年的光阴全都烧成灰烬，不就一把火的事儿吗？今日你我一起同归于尽！”
“你不要顶着曲弥欣的躯壳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就是后悔娶了我吗？不就恨我是虞室血脉吗？你们不要对我演戏！不要明里暗里地指责我！”
“凭什么怪我！”
“凭什么怪我啊！”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虞庭的消亡，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元楹楣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尽情的发泄着自己的委屈不甘与失望，这担子太重太重，她瘦弱的肩膀扛不起，她也想推卸责任，也想为自己找借口。
更想甩手不干了，这些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就让一切都顺应天命。
曲弥欣不知自己为何要流泪，躯壳里那颗跳动的心，阵阵颤抖，好似在发热发烫，不由他的意识控制。
连同那张嘴，也不知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是我们太过怯懦。”
这话让元楹楣眸光一亮，可下一刻，又听他道，“典籍是烧是留，全凭公主做主。”
第247章 元楹楣(10) 肩膀
元楹楣见眼前人心死魂灭的模样，无法从他身上找出一点曲弥欣的样子，这样的消逝让元楹楣的气怒无从发泄，悲伤也变得荒谬起来。
她应下了，要随曲弥欣去取典籍，“既然你们都做缩头乌龟，那就由我来烧了便是。”
她无法接受曾经同路之人撂挑子，还将责任全丢给她，所以她也不想再承担任何责任，做个吃吃喝喝的人不也挺好？
国破家亡，故人不再，烧了就烧了，就当是一场年少的梦，中年失意的人也不少，世间没有几人能一生圆满，她不过其中之一。
脑海里飞快闪过白佑霖。
至少现在，她还能同他哭诉。
曲弥欣来此的目的就是交还典籍，完成父亲的嘱托，因此早就备好了两匹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下，两人一前一后而去。
那棵老树的位置在小山坡上，白佑霖在不远处看着看着，两人就从那小山坡的地平线消失了，心头一紧，指着元楹楣就开始结巴，“欸！他们要去哪儿？”
曲弥欣的侍从拦住了白佑霖。
白佑霖凝神盯了一会儿，蓦地，两匹白马驮着二人出现在地平线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青色的大地上奔跑起来。
不过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白佑霖便看着二人白衣白马消失在洒满月光的草坡上，当即就爆了粗口，一边盯着他们的方向，一边回头看自己的马，疾步朝马而去，缰绳却被曲弥欣的人攥住了。
白佑霖怒斥，“放开！不然老子杀了你！”
“还请白将军放心，五公子是不会伤害公主的！也一定会将公主送回来，将军在这里等便是！”曲弥欣的人用力拽着缰绳，死活要阻止白佑霖。
白佑霖不知该不该信，信元楹楣会自己回来吗？
他不确定。
就是因为不确定，今日才送她来，只为得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是元楹楣跑了。
急得白佑霖团团转，想将阻止他的侍从狠狠揍一顿，又想起了被他揍到重伤的周知燕，这几个侍从都是梁国人的面孔，想必是曲弥欣带过去的人。
上次迁怒于周知燕，元楹楣气了好久，他知道教训的。
他忽然畏手畏脚，生怕在那翩翩而立的公子面前变成一个残暴的武夫，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他该信元楹楣。
她说了，不会有人舍得拿自己当根草……
白佑霖鼻腔一阵酸涩，只能盼着她说的话是真心的。
放开缰绳回过头，他努力装作淡定，笑着同那侍从套近乎，“他们这是去哪儿啊？”
“这是去取东西罢了。”曲弥欣的侍卫跟曲弥欣一样，浑身透着冷淡与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