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之刑又来了。
密密麻麻。
经久不息。
他想起儿时第一次注意到元楹楣，她乖乖跟在母妃身后。他很清晰地记得，所有公主都落落大方，只有十九公主一个人瘪着嘴在生气。
曲弥欣问父亲，“十九公主为什么不高兴？”
父亲让他守礼，不可冒犯，不可僭越。
起初他也畏惧皇家的威严，可第二回，十九公主还是不高兴，第三回他终是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偷偷去问，“十九公主，你为何总是不高兴？”
元楹楣如梦初醒，她向来没觉得自己不高兴，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就是不高兴，是那种不知何为高兴的不高兴。
她不明白。
面对一个比自己矮小的男娃娃，元楹楣不可能同他说心里话，骂道，“无礼！”
但是曲弥欣的问题，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褶皱，若说褶皱是藏污纳垢，那她污垢的心思竟越积越多，于是开始认真探究自己，她真的不高兴吗？要怎么样才叫高兴？
她想问曲弥欣，怎么就看出她不高兴了。不过身为公主，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尊贵，迟迟没敢去问，却在每一次能见到他的场合里偷偷关注。
他好像永远有问题，问父亲，问兄长，问各位大臣，问宫人，问花，问草，问蚂蚁。
元楹楣实则像个闷葫芦，问母妃，母妃话少，总说不了两句，问侍女，侍女也不知道答案。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像是有一堵堵墙，将她封闭在其中，听不见也看不见外面的声音。
即使每日能看见日月轮换，可日月轮换又意味着什么呢？
曲弥欣又去问她了，问她腰间的绦带，元楹楣好开心，她鼓起勇气问了好多人，问路过的宫女，问倒夜香的太监。
她得到答案，回答了曲弥欣。
曲弥欣记得那日的公主穿着红色的小斗篷，斗篷边缀着毛茸茸的兔子毛，站在雪地里，忽然回答他一个三个月前的问题，他那时万分惊讶。
那个问题是他随口提的，早都忘到九霄云外了，怎么公主还记着，他当时害臊得很，却装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装腔作势，“这问题你才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说完又觉得慌乱，对面可是公主，父亲时常提点的分寸早在慌乱之间没了形状。
可公主那时候却笑了，在风雪里，她脸被吹得很红，又或是腼腆不好意思，总之她身上有一股全身的热气，同她枣红的斗篷融为一体，暖烘烘的，她嘴角飞扬，“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
曲弥欣只好装下去，“那当然！我爹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元楹楣那时候眼里光亮得惊人，天上的星星与月亮也不过如此，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曲弥欣也在她面前站了好半晌，两个娃娃干巴巴的望着，两个人都绞尽脑汁在想要说什么，场面一度尴尬。
最终，是元楹楣克制不了心里的欲望，她主动道，“皇后娘娘让公主们都去女官嬷嬷那里读内训，只有四公主和七公主被朱大人收为学生，破例才能去国子监。”
曲弥欣紧张得很，但听得认真，“嗯……然后呢……”
“然后……”元楹楣一鼓作气，“你可否问问你父亲，是否愿意收我做学生？那样我也可以去国子监了。”
曲祯宁没有女学生，除了自己，也没有小娃娃学生，但曲弥欣还是去问了，得到了父亲的拒绝，且没有用谦辞，只赤裸裸的骂了曲弥欣，“我们不能和宗室公主走得太近。”
曲弥欣很多年后回忆起，父亲那时候对皇室的厌恶便已经到达了顶点，可那时候的曲弥欣不知，他只知道公主拜托他，那他一定会将这事情办好，于是他软磨硬泡，撒泼打滚。
他问了兄长，“读书人可有高低贵贱？读书人是否又有男女之分？”
兄长不知其内涵，只笑他人小鬼大，回他，“有教无类。”
曲弥欣拿这四个字去堵父亲的嘴，父亲依旧不肯答应，直到有一回端午家宴，曲弥欣当众问父亲他是不是读书人，那收学生是不是也该有教无类。
父亲下不了台，却也笑他天真又执着，这事情他还是给元楹楣办妥了。
待十九公主进了国子监，二人渐渐熟络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公主比他要聪明，记性比他好，问题也比他多，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是提出许多他也回答不上的问题，给曲弥欣急得呀，天天抱着书本啃，勤学好问，不耻下问。
后来，公主的母妃去世了，因不受皇帝喜爱，除了皇后作为后宫之主的吊唁，皇帝并未现身，只花了点银子作为给元楹楣的心意。
那也是一个冬天。
曲弥欣找到在通政司上值的哥哥，假装玩累了在通政司某个角落睡着，而后半夜偷偷爬起来，从二人的秘密路线，溜进了元楹楣母妃的灵堂，陪她彻夜守灵。
他犹记得，元楹楣跪在灵前的身躯单薄，那样悲伤的模样让他感同身受，不禁想到自己的父兄与母亲，若是他们有一天也如此，他不想这样跪在灵堂里，想着想着，他嚎啕大哭。
曲弥欣想到这个事情，莫名笑了一下，一旁的骜丹都惊了，这人居然笑了，见鬼！问他，“你在笑什么？”
曲弥欣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不过他的思绪被骜丹拉回来，又开始头痛，他强忍住没表现出异样，低下头，仍是沉默寡言。
可是此刻的回忆万分强势，像是要将他炸得天崩地裂一般。
他想起，那夜在灵堂，公主笑他男娃娃哭得淌鼻涕，还拿手绢给他擦了脸。守灵守到半夜，侍女睡着了，他肚子咕咕叫唤，元楹楣说她也是。
于是取来烧火的炉子，架了口小锅，开始搓糯米圆子。
两人都未下过厨，但元楹楣见侍女做过醪糟圆子，像模像样地学着做，水一会儿多了一会儿少了，两人还搓了几只鸽子，兔子，还有他那学富五车的爹，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加了醪糟加点桂花蜜，竟然还成了。
曲弥欣或许到死都记得那碗桂花醪糟圆子，到此刻，嘴里竟泛出一丝甜味来。
他恍然回神，自己坐在骜丹的下位，骜丹是谁啊？
敌酋！
在他面前侮辱公主的人！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曲弥欣的意识里，忽然卷起了飓风，将那些愧疚伤痛粉碎后洗劫一空，一阵嗡鸣后，脑子里碧空如洗，一片澄澈，只留下了这几年他绝不愿提及的人。
元楹楣。
头忽然不痛了，一切都清晰无比。
姐姐给达鲁先王生了两个孩子，舐犊之情将她囚在了这片草原，可是骜丹已然成王，又怎会善待同样的先王血脉，他要带姐姐走！
父亲疯了是没错，可他一生都难以消解的仇恨，绝非是被放逐就能解决的，答案是什么，并非自囚于痛苦就能解惑，那只是败者的自我折磨！他要带父亲走！
骜丹试图抓住元楹楣，从而逼迫威胁白佑霖就范，就是希望能不出一兵一卒，用白佑霖的兵去攻打梁国，攻打萧臻简，以达成与元奉瑜的合作，坐收渔翁之利。
甚至他不需要出兵，只需要杀了白佑霖，让梁国乱起来，让萧臻简无抵抗之力，就算他达鲁大胜。
骜丹简直就是在做春秋大梦，但并非不可能，因为萧臻简维系的皇权很弱，一捅就破。
曲弥欣此刻的清醒，让他无法袖手旁观，无法完成自我的放逐。
没错，虞国早已不复存在，可是故土还在啊！
同样的口音，同样的习性，子民还是一样的子民！风景还是一样的风景！
他和公主，他和父亲，他和兄长，谁不曾为了那故土拼过命？
而公主，是他的妻子啊！
曲弥欣没有抬头看骜丹，只装作往常一样，淡漠地离开了银帐，回了自己帐篷。
他没有改变任何一点习性，点灯，看书，熄灯，睡觉。
太阳完全落山时，篝火燃起，骜丹召随行王师将领摆宴，提前庆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曲弥欣则轻车熟路溜进了存放军机文书的营帐，偷了一封信件，而后乔装悄然离开。
曲弥欣离开得很顺利，骜丹并未对曲弥欣设防，因为曲弥欣这几年早就失去人性，像一条被驯化的狗，妻子不管，国家不管，只听那疯子爹和姐姐的话，而他们都恨着虞国。
一路上，他骑着马飞驰在草坡上，耳清目明，如同在白日行走，全无障碍。
快要入冬时的风有些冰凉，马蹄踏在草上，清冽草香阵阵飘来，裹挟着些许泥土的淡腥蹿入鼻腔，让他的脑子清醒。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他几乎快忘了身为人的尊严。
马儿很快到了接待白佑霖的驿馆，驿馆外有骜丹的人和白佑霖的人对峙，双方都不行动。骜丹的人识得曲弥欣，一听他是来传话的，便也没有拦截。
曲弥欣怀揣着那一封信，进到院子时，心里很忐忑，他当然清楚自己对不起公主，也不求元楹楣的原谅，只是他在今日得到一个答案，一定要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