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白佑霖的呼吸再次绵长，元楹楣一鼓作气翻下了床，浑身酸软还蹑手蹑脚，险些让她跌跤，狼狈极了。
她一边随意拢衣裳，一边回头看白佑霖，心里忽然害怕起来，等他醒来怕是又要怨自己，虽然也是自己对不起他……
元楹楣最后还是走出了房门，此时天蒙蒙亮了，出门没有看见人，元楹楣大失所望，觉着自己就是想太多，直到拐角处，她瞧见了蜷缩着身子的曲弥欣，那模样，可怜极了。
曲弥欣听闻脚步声，僵硬转过脖颈，抬头时，整个身子抖得厉害。
元楹楣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瞬，便知这个人就是曲弥欣，那般充满情绪，或喜或忧或嗔或怒，总之，一定不是空洞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也不知如何将他与那空洞的躯壳分离，于是愣在了原地。
曲弥欣熬了一夜，眼睛本就布满了红血丝，此时更是涌上了些许水光，积压一夜的情绪瞬时涌上心头，他颤着唇，“阿楣……”
“不是我，不是我……”
“我宁愿死也不会看你被骜丹羞辱，更不会看你跟别的男人浓情蜜意……”
元楹楣听不得这种话，现在说这种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也真真犯了难，复杂的情绪只能表现为怒气，她眉头紧紧皱着，两步上前，将蜷在地上的曲弥欣拽起来，动作有些暴力，让身子骨一夜未舒展的曲弥欣狼狈踉跄。
曲弥欣唤她，“阿楣……”
元楹楣更生气了，拽着人往驿馆外头走，压着声音急吼吼道，“别将人吵醒了！”
她还是心虚的，生怕被白佑霖瞧见。
曲弥欣随着她的动作在飘，因为他此刻并没有踏在地上的实感，只觉得自己浑身没了骨头，像一缕魂被她抓住了。
昨夜他僵了一整夜没动弹，也是怕这一缕魂飘走，此时被人揪住了，哪怕她带着怒气，动作粗暴，也像极了这人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想扑过去，抓住这根稻草。
元楹楣对曲弥欣的埋怨也不少，昨日她无法对着一具空壳发怒，今日可不一样了，刚走出驿馆，离白佑霖房间稍远一些的距离，她一巴掌就朝曲弥欣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让看门的侍卫瞪大了眼，却不敢出声儿。
元楹楣本想破口大骂，却是不便在白佑霖的侍卫面前发飙，于是解了两匹马，将缰绳丢给曲弥欣，一个眼神曲弥欣便懂了。
门前的侍卫试图拦截，但白佑霖又没有交代过要看住元楹楣，只是感觉形势气氛都不对，于是询问元楹楣，“夫人要去何处？”
“出去说说话而已。”元楹楣道。
“呃……待会儿将军醒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元楹楣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跟他说不必担心，我会回来的。”
说完这话元楹楣不再交代，扬长而去，二人再次来到那夜说话的树下。
元楹楣很庆幸曲弥欣还活着。今日好像终于可以将一切都说清楚了。
她率先开了口，“曲弥欣，我不接受你狡辩，说什么不是你，就算你脑子有病，对我袖手旁观的是你，背弃夫妻情义的也是你。”
这句话无异于宣判极刑，曲弥欣虽然没想过得到原谅，可他仍旧心痛，“阿楣……”
“阿楣……”
“阿楣……”
他说不出话，因为不能辩解，只能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每一遍都是充满歉疚的心碎的声音，“阿楣……”
元楹楣抱着手，本想冷漠以待，可多听几遍，还是会为从前惋惜。
“行了。”她草草终结了曲弥欣的歉疚，只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曲弥欣的确有事要告诉她，但他的行动还有别的答案，“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你。”
不管元楹楣会不会原谅他，又心悦于谁，他从年少起，在还不知情爱的年纪，他就觉得两个人到死都会在一起。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犹如天命。
元楹楣止不住想要发笑，“一个懦弱的人，就不要说深情的话，说了你又做不到，让人听了笑掉大牙。”
曲弥欣低下了头，口中苦涩不已，犯下大错的人将永远失去解释的资格。
他懂得这个道理，愈加痛彻心扉。
不过……
他接受所有惩罚，却不代表他会黯然退场，天命便是天命，没有别的选择。
曲弥欣深吸一口气，稳定所有澎湃泛滥的情绪，“阿楣，我今日来，有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要对你说。”
元楹楣抬眸看向他的眼，此时他的眸子早褪去了所有的痛苦底色，只剩下一种笃定得不得了的劲儿，他说，“昨日你问我答案，我无口无心，只是木人石心，无法答你。”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所以我从修罗地狱爬回来也要告诉你，阿楣，你没有错。”
昨日，元楹楣心灰意冷，站在藏书楼前问他，自己错了吗？很遗憾她没有得到答案。
今日……她险些都放弃了，却听到了昨日最想听到的答案。
一切都是错乱的。
生不逢时，生不逢世。
“说什么都晚了。”元楹楣嗤笑，摊手，“萧臻简将岚县捧上神坛，已将虞国钉在耻辱柱上，一遍遍辱骂，一遍遍鞭笞。元怀光也被我弄死了，我们连皇室血脉都找不见，没有道义，没有道统，我还挣扎什么？”
“你说我没错，但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无法向萧臻简跪地臣服，也无法容忍我的道义被元怀光和那些乌烟瘴气的世家玷污。摇摆就是我的错。”
曲弥欣缓缓摇头，“不。”
“倘若正统无用，那世间人人皆可为王。再说道义无用，那我们的道义何尝不是治世之道？二者缺了谁，都不算名正言顺。”
“只有手握正统与道义的人，才有资格谈治世。”曲弥欣将袖中的信件塞给了元楹楣，“我们还能一搏。”
元楹楣展开信件，不禁瞳孔缩紧。
看信之时，仿佛天地无声，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苍老的大树后，还坐着一个醉鬼。
第254章 元楹楣(17) 志之所归
陀子是边军养在边城一带的探子，曾为白佑霖打探过不少消息，这不，小道消息听见白佑霖来了风响山，他随着便来了，半道遇到几个狐朋狗友喝了两杯，走到这树下歇了会儿，就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醒来便听见了元楹楣的声音。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当初白佑霖买下这不知身份的女奴时，他也有参与，后来听说她是前朝公主，还是骜丹的使女，给他吓得厉害。
此刻他也被吓得厉害，躲在树后不敢喘气，因为陀子听见元楹楣问身旁的男人，“元奉瑜真的有兵？”
“有。”曲弥欣道，“蜀地驻兵原本一半归蜀王，一半归刺史陆元，这二人从前便不怎么搭理朝廷，早就想在蜀中称王。但好歹蜀王是宗室之人，一直压制陆元，所以才平和了那么多年。”
“萧臻简举事时，让纪南风与蜀王打了一仗，陆元却趁机策反了蜀王手底下的大将，让蜀王孤立无援，自此落败。后来陆元假意归降，却从未将赋税上缴梁朝廷，三番五次借天灾拖延，蜀道本就难走，他们还自己毁了栈道，萧臻简若要征伐，粮草难以供给，于是只能僵持。”
“元奉瑜找到了十年喘息之机，以正统血脉号召蜀地各方英雄，还娶了陆元的女儿，自此起势。天府之国，气候养人，不愁粮食，又与世隔绝，定是兵强马壮。”
“且骜丹亲自去探过，回来以后便一心灭梁，野心膨胀到难以言喻的地步，仿佛明日便能征服这片土地。也就是说，蜀地有一支强有力的军队，但不及达鲁，那少说有八万，约莫有三五万精锐。”
元楹楣听见如此清楚的分析，不由觉得很安心，少了焦虑，思绪变得清晰，“如此大的规模，元奉瑜竟从未露面，此人定耐得住性子。”
“且他不与青州联络，说明他无意臣服于元怀光，只想另起炉灶，待到有实力的那一日，他定会不留情面一举歼灭元怀光。”
曲弥欣沉吟片刻，“大抵如此。”
元楹楣又问，“我们与元奉瑜……是一路人吗？”
曲弥欣听她说我们，心尖不禁颤动一下，就像他想的那样，即使二人隔阂至深，但从认识起，便注定不会分开，因为他们心里想的终局一模一样，他们一起想象过胜利与坟冢的景象，生要轰轰烈烈，死也不能有愧于心……
若真是如此，他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她身边。
曲弥欣按捺住这样的思绪，只回答元楹楣想听的问题，“元奉瑜一定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的野心在何处，他会向谁挥刀，为了什么而鞠躬尽瘁，不得而知。”
“但他有兵，有名义，你或得唤他一声皇叔，他占了正统，你依旧是能说上话的公主，先拿下皇位，我们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元楹楣越听，越是能感受到复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