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就是直指梁国的剑，剑身上淬满的剧毒永远永远在蔓延，哪怕折断也不死不休。
总之，白佑霖不会再放她自由。
好无奈的一声叹息落到了元楹楣额间，温热，潮湿。
元楹楣不愿睁开眼面对那双眼，于是抬起胳膊遮住眼，不一会儿，眼泪从胳膊与脸颊的缝隙里滚落，一双唇瓣颤抖不已。
“你能不能放我走……”元楹楣伊里咕噜吐出这句话。
白佑霖险些没听清，又好像大致能拼凑，可他不愿相信这是元楹楣能说出的话，于是问她，“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放我走……”元楹楣重复，“就当我欠你的……”
多哀求的语气。
白佑霖想哭哭不出来，只能笑两声，“元楹楣，我放你多少次了，又让你利用了多少次，你还不懂吗？”
元楹楣哭得牙关打颤，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听见了他最尖锐的话语，白佑霖道，“你若是能成事，那你早就成了！”
“你成不了事，不过是因为虞朝廷不得人心罢了。”
元楹楣只想狡辩，“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又凭什么认定萧臻简能办到？我毕生所学，那么多人毕生所学，我们呕心沥血，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就做不到？”
“成王败寇啊元楹楣！”白佑霖只想堵住她的嘴。
元楹楣咬牙，“这是你说的，成王败寇！”
“你已经输了！”
“胜负未尝可知！”
“青州那些人难道是好人？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看见我们这等人的苦！”
“好人难道就能治国？看见了叹一句怜悯难道就是好朝廷？”
俩人一句赶一句，吐字越来越重，情绪越来越浓，元楹楣气得坐起了身，白佑霖丝毫不放过她，能说多重的话就说多重的话，今日绝不可能退让。
白佑霖朝她嘶吼，“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们？若是光有圣贤书就能治国，虞廷满朝文武又为何让我们过得这么苦？你们不该睁开眼看看我们是怎么样过活的吗？”
“为何要蔑视我们？”
“为何又要瞧不起我们？”
“我们天生命贱吗？”
白佑霖急得掉出了眼泪。
元楹楣也不甘示弱，“你们？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们一条心？如果你们可以，那张三也可以，李四也可以，阿猫阿狗都可以！谁都可以！争斗不休就是你们要的？”
“呵。”白佑霖道，“说穿了还不就是你自己的野心！”
这话万分赤裸，就像将元楹楣扒光了一样，她愣了一瞬，而后擦掉眼泪，嗤笑一声，“呵呵。”
元楹楣长长吐息，忽然冷静下来，直勾勾地望向那双眼睛，“白佑霖，我也想建功立业啊！”
呐喊一般，却又满是无奈。
越是赤裸坦诚的话，越让人不好回答，白佑霖忽然结巴，“我知道……我在努力，我没有想让你一辈子待在府里，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还读了很多书，都是史书，也有不少亡国宗室活了下来，有人生儿育女，有人还成为了嫔妃，我想为你找一条路，你等等我不行吗？”
“我都知道。”元楹楣轻声道，“你为我做的我知道，我感念你。但是亡国宗室成千上万，十之八九满门被灭，零星几人苟活性命，谁又能堂堂正正为民请命了呢？”
“你可曾读过固阳公主，虞朝廷曾在史书里编写她骄奢淫逸的事迹，可她拿着大笔大笔的钱是为了护一城百姓。她也是亡国公主，虞太祖并不敢写她的光辉，倘若承认，那太祖皇帝便成了恶徒，如此往复，非赢即输。”
“你也不要妄想能护住我，但凡萧臻简大权在握，我就是你的罪！你早晚要死，连同珺璟与三妹一起！”
“所以我得赢啊白佑霖，我的人生还没开始，我画了蓝图却未来得及付诸，我要建功立业！”
说不听的，白佑霖懂她说的话，却依然不能帮她，天下的道理她是占了几分，可他也同样占了几分，青州也好蜀地也好，他不相信这些人执政能改变这个世道。
从激烈的争吵变成沉默以对，二人立在沙漠里，心一片荒芜。
已是黄昏。
一轮红日不可抗拒地坠落。
元楹楣眼泪也流干了，忽然想起儿时的自己，顺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得名楹楣吗？”
“为何？”白佑霖也顺口答。
“我也不知道。”她摊手笑了笑，“直到我母妃郁郁而终的那一日，她望着屋中楹楣，说她对这一生很失望，竟是困于这腐朽的楹柱，局促的门楣。”
“我好像是个天生没有心的人，比起对母妃生命逝去的绝望，我更恐惧这一句话，它似乎注解了我的人生，楹楣二字让我喘不过气，好似我将永远囚禁于冰冷一方院落。”
“就像你的名字唤作佑霖，你姐姐叫做佑晴，你娘亲一定盼着天降甘霖，又盼着雨后天晴，我的娘亲却道她被楹楣困住，你是盼，我是怨。”
“我害怕极了，甚至觉得自己不该降生。”
白佑霖再恨她，还是会为她的话心疼，可他不会表现出一星半点，也始终警惕她惯用的蛊惑。
元楹楣继续道，“后来，我问曲弥欣，我的名字作何解释。”
“他总爱在我面前逞强，分明不知，却故作神秘，让我自己参透母妃的想法。”
“曲弥欣才是耍赖皮的人，回到家里，他便可以问父兄楹楣二字何解。”
“曲家向来桃李春风，门庭若市，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多少学子便开始了一场辩论，后来，曲弥欣将那日的辩论编纂成册，竟给了这二字千百种说法，却无一种说法与我母妃的郁郁而终关联。”
“有人说，治国如营室，楹为社稷之骨，贵在刚直承重。楣为礼法之纲，妙在框正导流。”
“还有人说，民为楹，法为楣，楹楣相济，则天下安。”
“一共有六十多种释义。”
“曲弥欣那时候才记不住这么多东西，找到我时，他说楹楣是栋梁的意思。一个屋里楹楣低矮，栋梁也低矮，可别管他是高是低，能撑起房子的就是好木材。”
“他还说，我母妃不可能在生我时就知道自己会郁郁而终，说不准母妃也曾向往过做栋做梁，做楹做楣。”
“最后，曲弥欣告诉我，名字原本是死的，要汲取我的命，名字才能活，最后这名字是好是坏，要看我如何用这辈子去释义。”
“我不想这辈子只是被困住的人，我就想做栋梁，如楹支广厦，如楣纳清风。”
白佑霖回避了她平静着说出的最煽情的话，但凡动容一点，他都会守不住底线。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只能道，“曲弥欣好啊，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让你这辈子都有指望，所以你能被他三言两语撬动，说走就走，不顾念我们之间的一点点情。”
白佑霖好恨自己，都这种时候了，只能说出如此粗糙笨拙的话，但凡能念两句诗，能给她的名字另一种释义，说不定就打动她的心了呢？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非贫穷，非生离死别，也非寻常人拥有的疯狂感受，因为他觉得寻常人怎么会给自己找罪受，爱上这么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想来想去，只憋出一句话，“我恨你。”
“你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最讨厌高高在上的人，你们都了不起，你们都清高，你们会作诗，你们……你们……”
“我喜欢你啊。”
这几个字蓦地从元楹楣口中蹦出来，那么不合时宜，那么石破天惊。
白佑霖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屏住了呼吸。
元楹楣伸手擦去白佑霖脸颊的泪，混合着沙砾石子与些许鲜血，元楹楣能感受到他脸颊的痛，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对他讲，“我们皇家的人不好，我替他们跟你道歉，跟你娘亲和亡妻道歉，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一直都在想尽办法改变……”
“如今也在想，我不能停下，若是停下，若是低头，若是臣服，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和你说的喜欢有何相干？”白佑霖期待着她喜欢的下文，可她说出的话却依旧是要离开，“喜欢你就留在我身边啊！”
元楹楣摇头，“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对你的喜欢才有分量，我知道你重情重义，我知道你心细如发，我知道你满腔赤诚，也知道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所以我没有奢望过你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悄无声息地利用你，一遍又一遍。有时我也很喜欢看你着急，看你愤怒，觉得有人在乎很好，可我终归不舍得将你的骨气毁了。”
“白佑霖，你生于乡野，苦于虞政，你就是该恨，若你是个软骨头，我便不会爱你。”
“所以，我们就到这里……”
这都是些什么话，莫名其妙的表白，莫名其妙的倾吐，最后竟是一句诀别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