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说她名叫红柳，红柳是沙漠里最倔的植物，根扎得比梭梭还深，风沙埋了它，它就从沙里再长出来。
这个村落的人都是被达鲁军队绞杀时四下逃散的难民，为求生存躲进了沙漠，一开始有百来人，大家都想逃去一片绿洲，重建家园，可谁也没料到竟然误入这片荒漠，渴死的饿死的累死的数不胜数，直到遇到这一小块有地下泉眼的绿洲，他们才在这里暂时歇了脚。
可风沙绵延，天气越发燥热，绿洲在退行，泉眼在消失，人在一点一点减少。
生存的重负压在所有人身上都是巨大的山峦，落到红柳这里，就是丈夫连年累月的指责与埋怨。
红柳的丈夫挑水回来时，对红柳又是一通骂，“这两桶水我挑了七里路一滴也没舍得撒，你竟然来为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条狗！”
红柳还养了狗，捡来的，同元楹楣一样，是个吃白食的家伙。她和狗，受尽了红柳丈夫的白眼，被骂时，头也抬不起来，嘴是一刻也没停。
今天的晚饭是蚂蚁和沙蓬米，元楹楣一开始吃不下去，被红柳哄着吃了一顿，忽觉神仙美味。
只是看着红柳挨骂，元楹楣和狗都心疼，“怎么他骂你也不还嘴呢？”
红柳看着她噗哧笑了，“水不是他挑回来的嘛？吃了他的水我哪还敢还嘴呢！”
元楹楣道，“这在我们那儿叫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是呀！管他骂什么呢，他还挑水给我喝，那就是好男人！”
红柳乐观极了，每日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出去挖蚂蚁，自己栽沙蓬米，算很能干的女人，只是天公不作美，连地下泉水都没有了，沙蓬米自然也没什么收成。
眼看着粮食见底，元楹楣双手捧着的碗里，仍是满满一碗，她用手抓着吃了，“我现在身子养好了，也有了力气，明天我跟你出去抓虫吃。”
红柳闻言，看起来有些为难，“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有些怪，在如此艰巨的生存状况下，多一个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多一份食物，元楹楣不懂她为何不让自己跟出去。
正想着，用干柴搭建的屋子外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红柳的丈夫拿了家伙就冲出去，朝外头喊，“你们要做什么！”
元楹楣从干柴缝隙里望去，乌泱泱好多人，本就是灌木搭建的围墙，瞬间被人踩塌了，他们气势汹汹对着红柳喊，“红柳，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西北边的泉眼每日只有一点泉水，我们人都不够喝，你怎么又捡个外人回来，甚至还要养一条狗！”
第260章 元楹楣(23) 漠中洲
那些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红柳的狗在朝着他们狂吠，焦灼中，更是惹怒了对方的人，其中两个身形魁梧的人抄起棍棒就朝狗砸去，动作极快，红柳没来得及反应。
刚好元楹楣站在旁边。
那棍棒虽说砸的是狗，可元楹楣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畜生，她甚至比畜生还吃得多，多遭人嫌弃啊……
元楹楣想都没想，就拦在了狗狗身前，阻挡了来势汹汹的棍棒。
对方本就带着愤怒而来，大骂几句当地话，转身开始煽动后头的村民，“红柳这个只顾自己的女人，将我们的生命泉随意分给外人，让我们这些同生共死的族人只能到遥远的泉眼去打水！大家说该不该杀了这畜生和外人？”
“该杀！该杀！”众人齐呼。
红柳被吓得眼眶里满是泪水，蹲下身抱住她的狗，这样的指责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因为救了元楹楣，恰好又一次断水，村民们忍受不了资源被分走的恐惧，这才商量着找上门来。
红柳的丈夫是个凶巴巴的男人，天天在家里念叨红柳不该救人救狗，这时候却只能站出来，“狗可以杀，我可以将狗肉送给你们，但是人就不要杀了吧，杀人不好，要被塔兰神厌弃！”
元楹楣扫视一圈，扫视每个人的表情，扫视每个人的站位，瞬间得出了结论。
青壮年少，中老年多，孩子也少，挑头的是青壮年，站在后面面露担忧的人不少，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这绝不是一个刁蛮的部族。
他们口口声声谈论的是族人，不团结走不到这一步，活不到这一天，只不过他们运气极差，逃亡逃到了吞人的沙漠，走不出去罢了。
元楹楣懂这个理，自然少了恐惧与尖锐的敌视，那事情便好办了。
想好了对策，正想开口，蓦地听见一声孩童的啼哭，是站在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这哭声让所有人都紧张了一下，小女孩的母亲将她抱起来轻晃，用塔兰语不断重复，“不哭不哭，没事儿没事儿……”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说，“能不能不要杀狗？塔兰神会为狗哭泣……”
塔兰是一个不善征战的部族，他们曾经栖息于雪山之下，有一块丰茂的土地，在寒冷的高原种出来了美味的雪籽麦，是一种很肥润的麦子，深受草原各地人的喜爱。
塔兰人也靠雪籽麦变得富有，但他们没有吝啬，将雪籽麦的种植方法公诸于众，可是达鲁人种不出来，自己不去探究气候的影响，不更正种植的时节，非说是土地的问题，于是选择了侵略。
两相对比，塔兰神的信仰总是团结，因为耕种及放牧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他们连狗都会温柔以待。
小女孩说塔兰神会为狗哭泣后，所有人都紧闭着嘴巴。
那就让元楹楣来说。
“今天杀了狗，明日杀我，后日杀谁？”她的语调平稳而有力，好似只是简单抛出一个问题。
“后日就杀了爱救人的红柳，既如此，红柳的丈夫会心生怨念，第四日便杀了他。第五日呢？”
元楹楣走到人群中，站到一个苍老的人面前，从上到下打量，“这位大爷年事已高，看上去做不了什么活儿，第五日就杀你如何？”
“杀了这位老人，家人也该一并处决，如此一来，便能熬过七八日，七八日后再选一家，如此又能熬几日。”
“如果泉眼无水，最多两个月，你们便死完了！那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坚持，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寻一个栖息之地好活下去吗？”
有人讪讪回道，“我们又不会杀自己的族人，我们只是杀狗……和外人。”
元楹楣淡淡一笑，“如果你认为你的话站得住脚，那就应该大声一点，大声地说你只杀狗和外人！”
对方不知该怎么反驳，逃避了元楹楣锋锐的眼神。
元楹楣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危言耸听，断水的恐惧已经压在他们心头，再挑拨一点藏在心里头的互相猜忌，计算着自己有哪些弱势会让自己先死，又在哪一天被处死，对彼此之间的信任就会消失。
剩下的只要获取他们的信任。
“我知道你们困在这里许久，已经不相信自己能离开了，所以对我这个外人提防！”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能进来，你们就能出得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我们素不相识，或许是塔兰神指引我来到此地与你们相遇，我们该珍惜这一份相遇，也珍惜这一个离开沙漠的契机！”
“诸位请回去好好想想，是否要随我离开沙漠，我们重寻乐土，重建家园，建造一个达鲁人不敢侵犯的国度，我们研究耕种，我们保护绿洲不让风沙侵袭，我们养数十数百的牛羊，我们勤劳致富，互帮互助！”
有村民问她，“那你从外面来，是否知道离开沙漠的路？”
元楹楣也不知道，她在沙漠里放弃过，但此刻断然不能露怯，没有信念的人不可能克服眼前的困境，哪怕死，也要死在找寻出口的路上。
于是她对所有人讲，“离开沙漠的路有千千万万条，但我们要找寻的是一片能重建家园的净土，为此，我需要大家绝不放弃希望，也不要丢弃塔兰神的信仰。”
“什么意思呢？”村民问。
“不要再说塔兰神丢弃你们的话了，塔兰神若真不再庇佑你们，你们活不到今日，所以请你们想想塔兰神给了你们何种神谕？”
长久的不规律的水源，早就让这群人精疲力竭，失去希望，如今元楹楣似天外而来，又提起曾经的神谕，让众人渐渐想起了从前。
“雪山在上，草场在下。上苍赐我以牛羊，我赐人以牛羊。上苍赐我以水草，我赐人以水草。上苍赐我以命，我赐人以命。如此，塔兰不绝。”
有人念出了这段话，元楹楣重复一遍，用最有力量的声音，最蛊惑人心的语调。
以前她理解不了为何会有人信仰神明，后来她觉着，并非是人需要神明，不过是在人心里根植信仰而已，不信神的国度，也要有纲领。
虞亡于无纲。
人们以为坐上皇位等于拥有天下，等于为所欲为，等于世间欲望的终点，何曾想过，那只是起点。要用何种纲领治理国家，要让子民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在他们心里根植什么，这是朝廷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