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还当真闻见了味儿，想吃，将近两年的时间不见荤腥不见酒，谁能受得了啊！不过口腹之欲得办完正事之后才能享受，她使劲吞咽着唾沫，忍住了！
就这般，身后的士兵跟了元楹楣好几里路，来到了月牙泉。
元楹楣只瞧见月牙泉里倒映着月牙，水面波光粼粼，却没有半个人影，心道奇怪，正想问一问士兵，一回头，一个人也没了！
张望了好久，天地间寂静无声，好像只剩下月牙泉与她。
如此良宵美景，八百年没洗过澡的她，实在遏制不了心里头的蠢蠢欲动。
第263章 元楹楣(26) 不知所措
元楹楣不解，说好的商谈安置事宜，怎么就没有人来，细想处处透着诡异，比如方才跟来的士兵怎么会消失不见，她猜测或许是白佑霖安排的。
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她在马儿驮的包裹里面搜了搜，刚好一套姑娘的衣裳，一罐旅居沙漠常用的油膏，拿叶子包着的烤羊腿，一小壶酒，一切都刚刚好，这下更印证了元楹楣的猜想。
万分艰苦脱水的荒漠让元楹楣整个人脱了水，生死边缘来来回回也让她疲惫，唯有此刻，她忽觉得活了过来。
之前她一直怕漠中洲的主人并不愿接纳塔兰遗民，又或是将他们当成奴隶，而此时，不管白佑霖通过何种手段把梁军旗帜插上去的，只要能插上，就证明武力的碾压。
她知道，白佑霖不会为难他们。
突如其来的松懈，像是掉进水里猛灌一口水，呛得她眼酸鼻酸想落泪，但好歹是有水了，她只想将自己泡得发软发亮，泡得肌肤水灵灵的，随手一捏都能捏出水来，不然怎么对得起这清澈的月牙泉……
元楹楣当即就下了水。
全身浸湿的那刻，她长长喟叹一声，水很冰凉，简直舒服到心坎里去了，直到皲裂的肌肤渐渐感受到滋养，元楹楣才有心情打量周围的环境。
几乎没有遮挡，只有侧边的一块石头，供她放换洗的衣物，除此之外，几百步的距离有好几棵簇拥的红柳，正值开花的季节，隐约可透过素洁月色见红柳枝头的一抹殷红，元楹楣猜想，白佑霖会不会在红柳后头偷瞧。
这让元楹楣很安心，继续细致打理自己的头发。
白佑霖盘腿坐在红柳后面，环抱双手紧闭双眼，原本他不打算看一眼，因为记忆就是记忆，影子就是影子。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心软又好色，矛盾又愚蠢，分不清轻重，尤其对女人！
远远地想着还好，但只要靠近，看见她的面容，听见她的声音，感知到她是个活人，他十之有十会心疼，心疼她的瘦削，她的颠沛流离，以及他面对不了的那一箭。
更何况元楹楣绝对称得上是掺了毒的美酒，在她面前总是糊糊涂涂，傻不拉叽，只要一开口，他就完蛋了！
可是她洗澡洗太久了，沙漠昼夜温差极大，泉水更是沁凉，白佑霖心想，看一眼，只确认她的安全。
看了一眼后，只瞧见她背对自己，半个肩头白白净净，其余也看不见什么，便转过身去，精神紧绷的时候尚且记得克制，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漫长而焦灼，白佑霖便忘了初衷，愈发频繁地回头望去。
脑海中不由想起许多年前在驼铃坡的画面，想起那天晚上他也在河边瞧见她洗澡，被她凶狠的眼神给瞪怕了，早知道那时候就该警觉到她是个惹不起的人……
千金难买早知道，白佑霖心里酸楚，嘴角却悄悄爬上一抹无奈的笑容。
元楹楣洗得太久了，感觉自己浑身喝饱了水，解决了渴，她才渐渐感受到寒冷，于是缓缓向岸边走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马蹄的声音，循声望去，约莫几百步的距离好似有两个士兵疾驰而来，吓得她往后一缩。
正当此时，从簇拥的红柳后面猛地蹿出一匹骏马，皎洁的月光下马儿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亮，奔跑起来敏捷矫健，以张扬的姿态奔向朝月牙泉而来的两个士兵。
白佑霖的马急刹在两士兵面前，惊起一阵尘土，他道，“要洗澡自己找地方！”
来人是说得上话的部将，往日曾一起洗过澡，也不知他今天为何看起来不太高兴，便不想触这个霉头，调侃两句后，灰溜溜走了。
直到二人离开，白佑霖转身望着那反射荧光的月牙泉，好像看不清人的躯体，这才松一口气。
不过……他并不想出现在元楹楣面前，不想同她有交集，可此刻他已经现身，不好解释。
别扭着，他突然发现月牙泉里的人不见了，四周皆看不见人影，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忙不迭骑马停在了泉边，在石头缝里张望，没瞧见人，又朝泉水里头张望。
水面像镜子一样死寂，白佑霖的呼吸也如此。
突然，水面咕噜咕噜冒出两个泡泡，白佑霖心头一惊，来不及思考，脱了衣裳就往水里跳，往水泡冒出来的位置游过去，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像这种地下涌出的深泉，潭边湿滑，泉眼水压大，水下有暗流，一靠近就会被拽住。
夜里光线不好，就算他睁眼也很难看清人在什么位置，只能往水压最强的地方摸索，摸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摸到，白佑霖着急得眼眶一热，混在冰冷的泉水里，久久也不见冷却。
从她失踪以后，有种令人恐惧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心头，他不知自己是否有裁决元楹楣命运的资格，但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当作虞王朝象征，了结她的性命。
可她做过最恶的事，不过是隐瞒了苏驰眼盲的真相。其余时候，她都只是个想要建功立业，想为家国奔走的姑娘，哪怕与她无关的责任，她从未推脱过。
这两年，白佑霖不停向孔长仪求教，学了很多字，史书里的故事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每听一遍就会多懂一点，每懂一点就会更敬她一些。
最悲哀的是，学史是为了找寻答案，可翻遍史书，他竟找不出一条可以同她并肩的路。
总不能因为敬她爱她，又将梁国给推翻，再重来一遍。
黎民苍生不是他的消遣玩意儿，绝不该再有人承担战争的代价。
很久了，他只剩杀人与忏悔，杀到麻木，悔到心碎。
他知道肩上背着责任，不能死在这个荒漠中的绿洲，可身体就是止不住要去迎上那暗流，他绝不忍让她永远地沉寂在水底，再不见天光。
也不知摸索了多久，白佑霖忽觉脸颊有发丝拂过，张开双臂往前拥去，是一具残留着体温的柔软躯体，他忽然将人抱得很紧，紧到一点缝隙都不留，然后迅速往上浮出水面。
好在元楹楣落水不久，清理掉口中异物后，迅速恢复了呼吸，醒来时，白佑霖的衣裳盖在她身上，而白佑霖站在一旁，拧着自己裤子上的水。
元楹楣长吐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在，不过还是慢了几分，差点死掉。”
竟是万分娇俏的语气。
白佑霖受不了这种熟稔，被她蛊惑的感受历历在目，提防警惕与疏离早就成为一种习惯，她的亲昵，会让他摇摇欲坠的惶恐，于是说出的话也带着慌张的逃跑感，“路过而已。”
“啊……”元楹楣蹲到水边，又清洗起了身上的沙子，“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想洗澡，故意安排的，如此，算我多想。”
“不是。”白佑霖心虚又表现得有些轻蔑。
元楹楣侧过头看他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脸和身体晒得界限分明，身子一样精干，拧衣裳的手臂青筋随着力道凸起，不禁道，“那就是缘分！”
“我以为我会死在荒漠里，最惨的时候，二十六天没找到水，那时候我总会想起我们一起穿越沙漠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我们知道水源在哪儿，不会绝望。”
听她平静地叙述这两年的经历，白佑霖满脑子都是那轮红日下，射向她的那一支箭矢，心虚，心慌，良心不安。
元楹楣垂眸，“人差点都死了，却还能在漠中洲遇见你，洗个澡也刚刚好你路过，还救我一命，我还以为是命中注定。”
“……”白佑霖僵在原地，感觉脚趾都在蜷缩，压根不敢转过脸去。
元楹楣可不想被冷落，不知不觉向他靠近了一点，站在他前方，裹着他的衣衫，轻轻浇水洗着小腿上的泥沙，回头朝他巧笑嫣然，“那你没有躲在红柳后面偷看我洗澡？我都瞧见你的马了……”
元楹楣没有瞧见他的马，不过是诈他。
哪知白佑霖经不住诈，顿时慌张，找借口掩饰，“嘁！看你洗澡怎么了，又不是没看过，不过是太久没见女人，多瞧了两眼不正常？”
这是什么烂借口？
元楹楣倒也没拆穿他，停了浇水洗脚的动作，却没直起腰身，就这么弯着腰打量他，打量他的表情，从上到下，落到身躯，落到他僵硬的指节。
白佑霖被她灼热的视线烧得心慌，假装不经意瞥向她，余光里，几缕发梢轻轻落在水里，剩下发丝的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砸中倒映的月亮，像是砸出了无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