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元楹楣(28) 城主
集结的号角带着催促，打断了元楹楣的两难纠结，也让白佑霖的心悬起来，惶惶不已。
他不能耽搁。
垂眸看了元楹楣一眼，见她目光逃避，便知自己得不到答案了，白佑霖嘴角一抹苦笑，将人抱上马背，二人共乘一马，往城楼方向疾驰。
马蹄的声音，同心跳一般急促。
白佑霖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丝，呼吸都变得缱绻了，“角声太急，说不准是骜丹找着我们的行踪了，或许又是一场硬仗。”
元楹楣也有些担忧，毕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处，双手不由地抓紧了白佑霖环在腰前的胳膊。
感受到她指节的收紧，白佑霖问她，“我以为你会担心，然后答应我。”
“你若死了，那你说的话也作不了数，我答应你什么？”
白佑霖自嘲一笑，“哪怕哄我骗我呢，甜言蜜语也不行？”
元楹楣扭过身躯，额头轻轻蹭在他的胡茬上，“现在甜言蜜语有什么用，等你胜了，说什么不都是甜的嘛……”
“你这人……”白佑霖气她都不肯说一句软话，“我现在就想听。”
“我现在不想说。”
说什么虞国活该灭亡，要臣服于萧臻简的话，她才说不出口，这太窝囊了，摇尾乞怜像个什么样子！
白佑霖被噎住，片刻后，一拍大腿，“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当个念想，白佑霖感慨她一点也没变，一身都是梆硬的骨头，而他也一点没变，对她一点也硬气不起来，两个人一辈子这样可怎么是好？
不过，他将怨气撒到了骜丹身上，怪这人打扰他的好事。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土楼堡，大部分人已经集结好了，白佑霖询问一番，斥候骑兵道，“我们在百里外的废弃城池发现了达鲁兵，他们应该也在探水源。”
白佑霖看着地图，思考了会儿，想起了曲弥欣给的情报，“达鲁兵应该驻扎在六百里外的断沙口，断沙口是达鲁最后的地界，这里水源没断，但是挨着沙漠，没多少人愿意在那儿放牧，补给自然不足。”
“只要我们能备足六百里的补给，就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孔长仪知道白佑霖打仗的习惯，但凡有机会，他都是先下手的那个，非常迅猛，且不恋战，但是沙漠中补给太难，士兵很容易疲惫，孔长仪提议，“将军，他们既然找过来了，我们为何不以逸待劳，将他们引诱至此，那不是手到擒来？”
“反之，要是我军现在跨越沙漠六百里去断沙口，风险太大。”
白佑霖方才的提议，几乎是下意识的直觉判断，被孔长仪这么一说，不可否认，这也是个不错的打法。
但他心里就是不愿这么做，不知症结在哪儿。
白佑霖沉默一阵，在屋里来回踱步，始终没想通，抬头瞧见那日替此地城主传话的人，忽然想明白了，“塔兰人最恨达鲁人，所以才主动切断了必经之路的水源，他们想在这里安家，不是吗？”
孔长仪闻言，思索着点头，“是……可所有的做法都是暂时的，水源今日被掩盖，明日说不准又冒出来，或者被达鲁人发现，他们还是有可能被达鲁人找到。只有靠着充足的粮食与水源，我们才能打胜仗。”
白佑霖朝孔长仪摆手，“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将此地作为战场。”
“这里无险可守，一旦沦为战场，逃到这里的塔兰遗民岂不是逃无可逃？”
“更别说以后被达鲁人占领，绿洲也得变沙漠，那就废了！今日我梁军旗帜插上了城墙，咱们就得当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子民，我刚跟陛下去了信，信还没送到，就让这里的百姓跟我们一起参战，打输了他们就得一起死。”
“人家又给粮食又给水，让我们好好休整了一番，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啊！”白佑霖拍着孔长仪的肩，说得理所当然。
孔长仪也万分惊讶，惊讶于这份细致，他一开始就将此地当做死地，因为雪山断流，却没想到白佑霖将此地当做生地，真想让这块土地的人能生存下去。
孔长仪觉得不太可能，要如何跨越整个荒漠，让一个濒临断水的土地起死回生呢？
不过白佑霖都这样说了，那几乎不会改变，战前争执不利军心，孔长仪应下，“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们再想法子进攻。”
就这般，白佑霖等人一边商讨战术，士兵们一边列队准备粮草，此地城主也算好说话，还特意为他们调来了所剩不多的余粮。
直到天明，整个梁军才备战完成，蓄势待发。
白佑霖还是选择了冒险的偷袭，临走时，他在城门楼前瞧见了元楹楣，她站在塔兰遗民之中，眺望着自己的方向。
白佑霖想跟她说些什么，想说这块地至少在彻底断水前会安全，塔兰遗民会得到一个家，若真到了断水那一日，他早就带着梁军来接他们离开了。
至少他是这样打算的。
他甚至在想，昨夜都没亲到她的唇，没得到她的答案，心痒难耐。
可两个人隔得太远，人山人海，白佑霖不能在整齐列阵的大军面前顾及私事，最后望了一眼，只得作罢。
白佑霖带着仅存的部队出发，只留下明言秋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留守此地。
刚好留的是明言秋，元楹楣知道时那可乐坏了，虽然只有三百精兵，但她以后做什么事不都方便了嘛！
她发现白佑霖也只是经过这座城池，根本做不了这里的主，那漠中洲实际做主的人是谁呢？就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主或土地主，也该有德高望重的人，不然是不会有秩序的。
只有找到这个人，她才能让她带来的人安全地融入族群，如此一来，不管是耕种还是迁徙，他们都不必孤零零抵抗了。
白佑霖的军队离开后不足一个时辰，古丽城人群聚居的地方便活跃起来，人们探出门窗，纷纷议论起来。
“有没有士兵抢东西奸淫女人？”
“好像没听说……城主给了他这么多粮食，他们要真做了这种事，我一定拿着刀跟他拼命去！”
“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到底会不会迁走？”
“梁国人是什么样的？讲道理吗？”
“不知道，应该比达鲁人好吧！”
讨论的声音纷纷扬扬传遍了街巷，传到巷尾一处普通的院落里，一男人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轻摇慢晃，
穿着花纹繁复的丝织长衫，披着长长的头巾，整张脸笼罩其中，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与鼻尖。
一眼瞧去，头巾与丝织长衫的纹样中满满都是金丝银线，类似稻穗的花纹上也缀着细小的宝石，甚至于男人端起的酒杯也是纯金打造，杯子上镶嵌的可是货真价实，品质极高的宝石，璀璨华丽。
之前向白佑霖传话的人，将为白佑霖提供了多少粮食与物资一一向男人禀报，还将白佑霖出征前那番话一五一十讲得清清楚楚。
男人听完，渐渐停了摇椅，坐正了身躯，用一口流利且带着韵律的虞京话道，“他真这么说？”
“是。”
男人轻笑，“那他有没有说如何实现？他就算有好意，军队撤了，达鲁打过来，他只留下三百人，又如何应敌？总不能让他旗帜一插，真就成了这片土地的主。”
“真拿自己当盖世英雄了。留下三百人，呵呵，到时候我们杀了那三百人，将他粮草切断，他的军队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竟是灭虞的首功将领白佑霖。”男人喟叹，“天真得令人难以想象。”
手下人应和，“也是，不过是贪心，想捡便宜。”
男人站起来走了两步，蓦地又笑了，“不过……这就是公主看上他的缘由？”
手下人不好回答，沉默片刻，男人道，“将公主请来。”
元楹楣正在街角打听此处谁做主，就被两个人在身后唤道，“公主，城主邀您到揽月塔相见。”
奇了怪了，元楹楣竟然在这遥远的漠中洲听见了乡音，那从小听到大的，虞京人特有的尾音，怔愣一瞬后，她转过身来，竟是两个虞国模样的人，连动作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虞国士兵，不过衣着却是塔兰人的衣着。
那二人还唤她公主。
她心头生出好奇与疑惑，或者说忐忑，会是谁呢？
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她怎么可能不去会会。
揽月塔在这破败古城池的另一边，孤高地矗立着，那边聚居的百姓少，但是却有好几圈民居将其围拢，每经过一层民居，都有士兵看守。
元楹楣随他们走进去，至少经过了六层关卡，更靠近揽月塔关卡，地势更高，暗处隐约可见看守士兵，也是说，若有人杀进来，只要安排士兵层层把守，地势高的一定占优势，是天然的防守地势。
看得出，此地城主是个很有防备心的人。
元楹楣随着二人来到这揽月塔一层，刚进入，她就被这刺目的光亮晃瞎了眼，不由地拿手挡住眼睛，待干涩的眼睛缓过来后，她才得以看清塔中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