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夜色中寂寂流淌，景一信忽然低声说：“明天我送你到昆明。”
很轻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传到耳朵里，钟风颜看着眼前的人，眉宇间泛起一丝迟疑和愁绪。
景一信话说出口才想起钟风颜那晚提过的理解和尊重，念头一闪而过，心下想撤回，却又怀疑自己是否能真的做出改变。
大概很难。
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自小冷漠狷狂，就栽了那么一回，遇见这么一人，第一次任由感情而非理智支配自己做事。
在《昆仑》顺利杀青后，他不顾北京繁密的工作安排，签了几个授权给王晟代为处理，第一时间就来了这儿，仅有的想法只是把她平顺地送到剧组。
钟风颜没有立刻回应。
景一信冷抿着唇，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看她柔顺的头发，干净大方的穿着，身上飘着自然浅淡的香味，如少女般清透恬静的脸庞，在这样的夜晚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感受着身体和意识里那些想触碰她的念头，如火星般渐次燃烧了起来。
但他稳稳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西北那急不可耐的一夜，属于意外挑明想法后的冲动反应，绝无仅有。
虽然想要她的念头无比确定，但景一信自认还没有到情难自禁的程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淡而又淡地开口：“只是送到车站，别拒绝。你不是总强调我们没关系，很陌生？如果连相处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谈理解和尊重？”
理解和尊重......钟风颜没想过景一信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把她的话真的听了进去。
她垂着眼眸，前方两三米的地面有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倒映着银白的月光，偶有光芒闪烁，如天边泼洒的星子。
将其余的背景和人物全部剥离，她想起和景一信看《甜蜜蜜》的时刻，想起和他在庭院散步的感觉，好像也如同眼下的这一幕。
他在她身边的样子，始终像一场虚构的幻境，带着不真实的梦的气息，却又奇异地令她感到平和与安宁。
这一瞬，钟风颜的心渐渐化成了一泓泉水，有什么东西在水面轻轻荡漾。
她承认，她对景一信的靠近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她想，或许他们的确拥有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缘分，如他所说，像某种宿命。
尤其是刚刚，当他从那棵繁茂的柚子树下走出来，她忽然想起了童年时每次父母吵架，她便爬到树上藏在枝叶间，假装自己也是一株植物的时刻……那种孤独和恐惧。
他怎么能从那里出现呢？一个专为她而来的人。
愣怔的心就那样狠狠地跳了一下。
钟风颜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就像风向的变化一样，是她无力、大概也不想去阻止的。
她在景一信的注视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钟风颜刚把父母送出门，景一信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的行李不多，一只26寸的箱子就装满了所有的行头，手上还提了份自己在家准备的早餐，水煮蛋、蒸红薯和热豆奶，是给景一信的。
可下了楼，钟风颜才发现景一信不是一个人来的。除开车的师傅外，还有一位在西北酒店见过的保镖。
她有点失笑自己的后知后觉。是了，景一信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自己开车呢？
昨晚他在小区楼下等她时，这位保镖大哥也必定隐在距离不远的某处吧。
想到这儿，先前那种稍微近了一些的心理距离，又不由地被再次拉开……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过不同。
钟风颜简直有点没法辨认，刚刚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想着要给他带一份早餐的。
中年司机很热情地帮着钟风颜把行李箱放好。
她上车后，朝着景一信和保镖自然地问了声好，随后便装作不经意地把早餐塞进了车门的储物格里。
景一信手里拿着份纸质文件，他不喜欢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重要资料都是让助理按他习惯的排版打印出来看。
见钟风颜上车后，只简单地问了句好便不再说话，一门心思地看着窗外发呆，景一信忽地就有些不耐：“不是要给我的吗？”
钟风颜转过头看他，脸有点热：“什么？”
景一信直接伸出手：“拿过来。”
避无可避，钟风颜把保鲜袋递给景一信：“只有一份，我没考虑到司机和保镖大哥。”
景一信一时不太明白她的脑回路，没考虑不相关的人不是很正常么？
可她这样解释，他的不悦便散了几分：“不用那么周到，你只需要考虑我。”
这话说得......
钟风颜知道，自昨晚她默许他送她到昆明后，两人之间就达成了某种尽在不言中的约定。
但了解一个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才二十四小时不到，她不想气氛变得过于暧昧：“只是感谢你特地送我一程。”
又在确认界限，景一信斜睨她一眼，不带表情却动作挑衅地把早餐举在她面前晃了下……然后拿出食物，慢斯条理地吃了几口。
司机把车开得不急不慢，春天的盘山公路，蓝天白云，层峦叠翠，目力所及一片苍劲的绿意。
白色阿尔法上，钟风颜打起了小盹。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景一信接电话的声音，又和副驾驶的保镖在说着什么，声线压得很低，像从梦的入口处传来，极为缥缈。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翠湖附近一家酒店停下。
中式古典风格的园林里，古树参天，一泓池水倒映着绿荫，各种妍丽的花朵竞相怒放，四下却不见行人的踪迹。
前排的司机和保镖已经下车，钟风颜靠在半卧的座椅上，依旧睡得十分恬静。
景一信本身很享受自由密闭的空间，但此刻，他却莫名地不喜钟风颜的身姿处于一团幽昧之中。
他拉开车帘，摁下三分之一的车窗，任午后的春光自开口的位置倾泻而入，顿时，一条华彩熠熠的光带投射在了她的脸上。
钟风颜素净的面庞在这片明媚之中显得光彩莹润，动人心魄。
景一信坐的这一侧尚处于晦暗之中，在相隔几公分的距离内，他偏头凝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动的同时亦觉得伤感。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窗外朦胧的树荫皆是布景，而那条跃动的光带似乎被周遭的植物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绿意，在钟风颜身上细微地流淌，她沉睡安然，眉宇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哀愁。
景一信的心里五味杂陈，既坚硬又柔软。
面对美好，破坏和珍惜都在一念之间。他想立刻把人抱住，压到身下将所有旖念全部变为事实，又想徐徐图之，长期拥有。
这样的矛盾和挣扎，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极为罕见。
几只白喜鹊乍然腾起，在空中快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低语。钟风颜眼睫颤动，在迷蒙中睁开双眼，有些迟滞和呆凝。
景一信收回目光，语调轻淡：“要不要开个房继续睡？”
“不用，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我会睡那么久。”钟风颜坐直身体，尴尬地摆了摆手。
景一信的神情喜怒难辨，锋锐的轮廓却自带天然的冷感。
钟风颜以为对方是在揶揄她。
昨晚上楼后，想着景一信离开时黑亮的眼眸和嘴角的笑意，钟风颜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无措。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片迷雾中的风景吸引住了，很想走近，看得再清楚一些。
又忽地想起了童暄，他们才分手一个多月，可为什么却像已经隔了非常久远，而和景一信才迈出相互了解的第一步，心里却有种一起跋山涉水多年的亲近之感。
钟风颜写过非常多的人物小传，但却第一次思考起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一起的时候极尽缱绻，分开时决绝没有留恋，她是简单还是复杂？天真还是残忍？
她总是能轻易地投入一段关系，可她在恋爱中迷恋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拥抱的温暖？亲吻的缠绵？性的颤栗？还是经历着这一切的自己？
就那么想着，她失眠到半夜，以至于今天在车上睡了一路。
“没什么值得道歉，休息好比什么都重要。”景一信看着钟风颜眼下的乌青，语气不自觉地柔了几分：“去吃点东西，已经安排好了。”
保镖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帮忙打开车门，领着钟风颜率先进了酒店餐厅。
孔雀蓝色调的包间很大，一整面扇形落地窗正对着幽静的花园，四角摆放着仿生动物的造型，有高高的长颈鹿和斑马，也有振翅欲飞的红嘴鸥、蜻蜓和蝴蝶。
六人座的圆形餐桌上铺着及地亚麻布，正中央一个半高的汝青瓷瓶，里面插着一簇碗口大小的粉芍药，四周已经井然有序地摆上了菜碟，秀珍汽锅鸡、菌香布袋、云腿小瓜、香茅乳鸽、树番茄雪燕，都是滇味中清淡的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