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哑然，唐书灵不等他开口，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要不要也扇自己两下？这世上有你这样的父亲吗？儿子出事时你在哪里？你和谁在一起？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唐书灵踉踉跄跄地跑到丈夫面前，一巴掌狠狠挥下去：“死的人怎么不是我？怎么不是你？如果你人在上海，孩子会出事吗？你爱惨了那个女人你们就自己去过日子好了，我不在乎！我全都不在乎！你根本就不爱我，所有事情都是骗局对不对？你早告诉我，我会毫不犹豫成全你！为什么要让事情变成这样？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还是不是人？你把儿子还给我，我只要儿子回来！”
唐书灵被男人架在怀里，眼泪鼻涕横流，浑身颤抖着尖叫，继续扑打自己和对方，孟骁那么高大有力的一个人，却怎么搂都搂不住。
现场鸦雀无声，在这一刻，每个人都深深地共情到了这位痛苦无助的母亲。
有人捂嘴忍着泪意，有人已经眼泪长流，而坐在监视器后面的瞿南怔了好一会儿，才喊了声CUT。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表演了，无论是体态身姿、五官表情、台词声音，还是细微的眼神传递，钟风颜已经彻底变成了剧中人。
道具和美工开始重新布置现场。
孟骁的两位助理围上来，帮他擦汗补妆，吹风递水。
孟骁沉默地接过，面色复杂地看着钟风颜转身独自走向临时休息区的背影。
生平第一次，他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灵魂，从遥远的年代穿越而来，从完全区别于演员自我的形象和意识而来。
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让他感到陌生和震撼。
临时搭建的休息区有几张折叠椅，钟风颜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旁边一个大纸板箱里堆着化妆品和道具，一旁挂着零散的戏服，到处乱糟糟的，却又弥漫着浮夸的脂粉香。
她闭上眼，摒弃周遭的杂乱和喧哗，静静感受那个民国女子留在自己内心的回响。
区别于《蔷薇花开》碎片和公式化的女四号，唐书灵这个人物是继《凄美地》里的姐姐后，钟风颜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角色。
在演绎的过程中，钟风颜一路感受着她的天真和纯良、执着和盲目、清醒和悔恨，让自己和人物彻底交融、共鸣。
今天这场转折戏，她和角色一样，仿佛终于从泥泞之地爬了出来，痛快地淋了一场暴雨，情绪澎湃激荡，所有的感情都爆炸了出来。
她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她生活在这里，也生活在那里。现实与虚构交相辉映，过往与现在无声重叠，这是一种令她无比迷恋的感觉。
在人物的命运中，钟风颜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知足，内心如一面澄澈的湖泊，映照出雨后天空的彩虹和星月，这是最完美的乌托邦和伊甸园，是最绚烂的狂想之梦，她会用一生去追逐和热爱。
只要还能表演，钟风颜就觉得自己永远是那个从家乡坐着老式火车去省城上培训课的女孩子，整个世界山花烂漫、阳光明媚，美好到不可思议，她永远不会苍老，不会疲惫。
随着剧情的发展，唐书灵从千金小姐到优雅贵妇，再到一名生死无畏的战地护士，钟风颜也跟随B组全体人员转战山沟，开始了外景拍摄。
今晚拍的是敌军深夜偷袭后方的爆破戏，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眼的火光，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伤兵被抬到简陋的临时医院。
唐书灵一脸冷静地帮伤员处理伤口，整个人宛若新生。
收工时，已接近凌晨。
钟风颜和副导、摄影打过招呼，走到临时搭建的棚里换下沾满血污的戏服，再顺手把头发整理了。
从孩子发生意外的戏份后，她都是素颜出镜，省掉了每天化妆和卸妆的步骤。
外面，道具组正在搬运器材，场工把散落的血浆和鞋子收拾到一处。
夜戏熬人，壕沟里秋蚊子铺天盖地，每个人都是一张疲惫淡漠的脸。
景一信在河对岸等钟风颜下戏。
两人近一个月未见，景一信下午刚到，问清楚她在山里拍夜戏，没任何犹豫直接就过来了。
钟风颜走近，细看面前穿一身灰色风衣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黑黝黝的田野和轮廓模糊的山峦。
头顶苍穹浩渺，脚下大地无言，世界被笼罩在一种无边无际的静谧之中。
她觉得这个场景很符合一部电影的名字，《地球最后的夜晚》。
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夜晚吗？
钟风颜从帆布包里拿了一盒烟出来，抽出一支递给景一信：“要吗？”
这几天连续夜戏，剧组每个人都靠吸烟饮咖来提神。钟风颜备了两包，抽得极少，大多是防着别人临时问她救急。
景一信微微蹙眉。
隔着暗昧的夜色，他打量着面前的人，宽松的长款针织衫和亚麻阔腿裤裹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被夜风吹着，显得伶仃空荡，但眉眼却清冷自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棵每天都立在这儿的树，寂静无波。
这不是他想象中两人许久不见之后，她该有的语言和情绪。
景一信以为这是因为工作时间太长，拍外景戏太累造成的，于是开口便说：“下部戏别这么折腾了吧？”
钟风颜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她自顾自地点了烟，想着该如何开口。
景一信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冷着脸将烟扯掉，一把扔到地上，表情和语气非常不耐：“什么时候杀青？跟我回北京去。”
钟风颜看着地上渐次堙灭的点点猩红，并没有因他暴烈的动作而恼怒，也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只淡淡地笑着：“跟你回北京？景一信，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第四十三章
“你想说什么？”景一信眉眼沉郁，一掌握住钟风颜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看其他地方，你什么意思，直接说。”
钟风颜毫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思维因疲惫和对复杂关系的厌恶而失控：“就这个意思，我们是什么关系？因为曾经被我这样的人睡过，所以觉得不甘心要睡回来吗？你把我当什么？报复猎奇的对象？临时的床伴？还是可以随便玩弄的十八线小透明？像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不缺女伴，北京上海伦敦纽约，到处都有温柔乡，何必跑来荒山野外喂蚊子呢？这个苦情戏我有点理解不了。”
景一信近三十年的人生，何曾被这样嘲讽和质问过。他寒着脸，一双幽邃的眼杀人又放火，冷冷地睨着钟风颜，心里既有被误会和轻蔑的怒火，更有说不出的失望。
他当然知道钟风颜在说什么，可那个热搜不是凌晨就被撤掉了么？她如果当时就看到了，为什么不早点问他？
更重要的是，景一信没想到，钟风颜对他竟然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没有。
一群别有居心的人恶意制造的谣言而已，如此明显的操作，他可没习惯为这种无聊的事特地向人解释。
但是，她居然轻信了。
什么报复打击、玩弄人心、四处留情......他在她心中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形象么？
心头的怒火越烧越烈，直冲脑门，景一信很想问问眼前的人，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判断？能不能想想他们这一路的相处？怎么可能是她说的那种不堪的关系？
景一信压着滚滚而来的阴翳，盯着钟风颜不愿和自己对视的侧脸，在夜色中小而白皙的一张脸，纸一样温柔，可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的唇却写满了倔强和漠然。
他眯了眯眼，忽然问：“钟风颜，你是不是吃醋了？”
钟风颜抬头，条件反射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这充满怒意又生动的一眼，景一信心里的怒火和失望忽地就消散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傻不傻？说这些话，不仅是在侮辱我，更是在轻贱自己，以后不准这样。”
只是一句算不得解释的解释，钟风颜的心却蓦地软了。
她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胸口，静静地听着他强劲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充盈在鼻尖的专属于他的香味，只觉得踏实和安宁。
良久，她从这种沉溺的感觉里抽离，把想说的话继续说完：“你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景一信闻言，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又好笑又心疼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她的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眸光热亮，极为专注。
过了许久，他才说：“没记错的话你明天休息？后天也请假吧，跟我去一趟上海。”
“去做什么？”
景一信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他笑了笑：“把女朋友惹生气了，我总得表示点什么吧。”
两人回了横店的别墅。
景一信之前离开的时候，特地叮嘱过让钟风颜继续住这边，车钥匙也留给了她，钟风颜却一样都没听，还是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每天坐剧组大巴往返。